涂小九拖着三个行李箱站在公交车站台,累得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准确地说,是三条舌头同时伸出来了——一紧张就控制不住,这毛病从青丘带到现代社会,治了三千年都没治好。兽医说她这是典型的九尾狐焦虑综合征,处方是每天多喝热水。
多喝热水。
三千年了,她怀疑那个兽医在敷衍她。
"最后一个站……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抬起头,顺着导航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连同九条尾巴——同时僵住了。
眼前是一座老旧小区的入口。褪色的牌坊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写着"归墟里"三个大字,其中"墟"字的半边已经掉了,变成了"归虚里"。门口水泥路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倔强的野草。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大爷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水坑,溅了她一裤腿泥点。
涂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新买的白色帆布鞋。
"……我可以的。"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三个行李箱走进了小区。
第一个行李箱装的是衣服和日用品。第二个行李箱装的是直播设备——环形灯、三脚架、补光灯。第三个行李箱最大也最重,里面装的全是尾巴护理用品:毛发柔顺剂、防静电喷雾、尾巴定型夹板、三种不同型号的尾巴梳、两瓶尾巴专用护发素,以及一个电动尾巴按摩仪。
"尾巴们,求求你们乖一点,今天不要给我丢人……"她小声跟行李箱嘀咕。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三条尾巴同时从裙摆里弹了出来。
"……"
涂小九手忙脚乱地把尾巴按回去,拖着三个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楼的时候,一扇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上去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袋猫粮。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后目光落在了涂小九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涂小九的……身后。
"新来的?"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涂小九停下来,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刚搬来的——"
"灵气外泄这么严重。"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终停在她腰部以下的位置,"你是……九尾狐?"
涂小九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身后。但已经晚了——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从裤腿和裙摆的各个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白泽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的裤子:"你尾巴从裤腿里钻出来了。九条。左边第三条还在蹭我的腿。"
涂小九低头一看。
蓬松的橙红色狐尾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其中最长的那条正无意识地蹭着白泽的小腿,来来回回。
"不!不是那样的!"涂小九手忙脚乱地去抓尾巴,"你听我解释——"
"我没问你需要解释。"白泽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条蹭腿的尾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另外,你左边第三条尾巴蹭我腿的动作,根据《山海异兽行为学》第四卷第七章的描述,是九尾狐表达友好的方式。"
"我没有在表达友好!"涂小九脸涨得通红,"那是失控!失控你懂吗!"
"懂。"白泽面无表情,"你的尾巴不听你的话,这种情况我见过三百七十二次。上次一个是喝醉了的貔貅,在垃圾桶里不肯出来。"
"你——"
涂小九拼命把尾巴往回塞,但塞错了顺序——第三条和第七条打结缠在了一起,第五条被压在了第一条下面,最粗的那条怎么也塞不进裙摆的缝隙里。她越拽越紧,越紧越疼,疼得原地跳了一段踢踏舞。
三个行李箱在她脚边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拉链崩开了,尾巴柔顺剂滚了出来,在路面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好几米远。
白泽弯腰帮她捡起了那瓶柔顺剂,看了一眼标签:"氨基酸蛋白配方,适合中大型狐类。"
"你还看这个?!"
"我什么都知道。"白泽把柔顺剂放回她的行李箱,"这是冷知识,不是秘密。"
他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涂小九跳踢踏舞。
"你要不要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涂小九一边跳一边喊,声音尖得像小孩——她本来声线就幼,一着急更像了,毫无威慑力,"我只是在整理尾巴!"
"你现在的样子不太像冷静的样子。"
"你闭嘴!你是复读机吗!"
"不是。复读机只能重复一句话,我可以说很多句。比如,你第七条尾巴缠住了第四条。"
涂小九低头一看,还真是。
尾巴终于被她强行塞了回去,但样子惨不忍睹——裙摆歪了,裤腿一只高一只低,第三条尾巴的尖尖还露在外面,倔强地翘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涂小九气喘吁吁地蹲下来,把行李箱扶正,尾巴柔顺剂捡起来塞回去。她抬头看向白泽,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那个……请问这里是归墟里吗?"
"是。"
"好、好的。"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算半个。我住楼上,楼下是店。"
"万事屋?"涂小九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这个名字……很有年代感。"
"谢谢。"白泽说这话的时候毫无感谢的语气。
"那个……你知道哪里有房子租吗?我在网上看到——"
"3号楼402,空房。"白泽打断她,"租金押一付三,不包水电。热水器是新的,马桶盖是旧的。阳台朝南,但晾衣架歪了,你自己修一下。"
涂小九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万事屋。"白泽指了指身后那扇卷帘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招牌,字体是Word默认的宋体,排版歪歪斜斜——"归墟里万事屋,业务范围:一切疑难杂症,价格面议。"
"哦。"涂小九看了看那块招牌,又看了看白泽,真心实意地说,"你这个招牌……不太行的样子。"
"我知道。"
"你不换一个吗?"
"换过三次了。没人看。"白泽拎起猫粮袋子,"猫粮要喂了,回头再说。402的钥匙在门框上面,你自己拿。"
"等等!"涂小九追上去,"你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白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涂小九!"
"好的,涂小九。402,押一付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涂小九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他都不多说两句的吗?"
没人回答她。只有一条尾巴又不听话地钻了出来,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跟白泽的背影挥手告别。
"你给我回去!"
涂小九把尾巴塞回去,拖着行李箱往3号楼走。路过小区中间的人工湖时,一个小女孩正蹲在湖边往水里扔石子,一颗接一颗,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使命。
涂小九总觉得这个湖和小女孩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宿命感。
算了,大概是她的错觉。
没有电梯。
她住在四楼。
"没有电梯……"涂小九仰头看了看楼梯,深吸一口气,"涂小九你可以的!"
拖着三个行李箱爬到二楼,第一条尾巴罢工了,自己弹出来搭在扶手上休息。一个路过的大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尾巴。
"姑娘,你这条……围巾挺别致的。"
"是围巾!定制围巾!"涂小九心虚地把尾巴按下去。
爬到三楼,第三条和第七条开始打架,互相抽对方。对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看了看。
"姐姐,你的裙子着火了?"
"没着火!是风吹的!"
爬到四楼,涂小九已经不想说话了。她靠在402的防盗门上喘了五分钟气,然后把手伸到门框上面,果然摸到了一把钥匙。
"这个小区……好像有点意思。"
门开了。
402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面刷着发黄的白灰,地上铺着九十年代标配的水磨石地板。客厅不大,但朝南的窗户透进来大片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色。阳台有生锈的晾衣架,确实歪了。厨房很小,灶台倒是干净——上个租客大概是个体面人。
涂小九把行李箱拖进客厅,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了地板上。
九条尾巴终于不再受束缚,"嘭"地全部弹了出来,呈扇形散开,铺了一地,像一张巨大的、毛茸茸的、橙红色的地毯。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像白泽推眼镜的样子。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从青丘搬到这座城市,换过三十七个住处。有一次因为邻居发现尾巴(那个邻居搬走了),有一次种多肉灵气失控炸了花盆(赔了三百块),还有一次楼上装修吵了三个月,九条尾巴同时失眠。
这一次,她选择了最便宜的地方。月租八百。
听说还有个室友。
"室友……"涂小九翻了个身,尾巴们跟着翻了个身。网上看房的时候只说"合租",具体室友是谁没细说。希望是个正常人。希望不会嫌弃她尾巴多。希望不会在半夜发现她九条尾巴在客厅里游荡然后报警。
"涂小九,你可以的。"她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给自己打气,"你已经开始了。"
水渍没有回答。但它确实像白泽推眼镜的样子。
涂小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毛茸茸的,温暖。
然后她闻到了什么。
窗外飘进来一阵花香——不是人工合成的空气清新剂,是真正的、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花香。大概是楼下谁家开了花铺。
"好好闻……"涂小九吸了吸鼻子。尾巴们也跟着动了动,像九棵被风吹拂的草。
远处传来猫叫声,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涂小九数了数,至少五只。白泽那个万事屋门口大概是个猫窝。还有不知道谁在放古风音乐,笛子吹得婉转悠扬,虽然中间断了几次——大概是放音乐的这位切歌切得太频繁。
"这个小区……怎么什么都有。"涂小九又翻了个身,尾巴们跟着翻了个身。
楼下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喊:"谁的外卖到了!3号楼的!"
然后一个细细的女声:"我的我的!帮我拿一下!"
"自己下来拿!我不是跑腿的!"
"求求你了!我在直播!"
"……直播?你又在直播?上次直播差点把号封了你还记得吗?"
"那不一样!这次是美食直播!"
涂小九听着楼下的争吵,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也许……还不错?"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尾巴软软地裹住她,像九条温暖的被子。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只狐狸形状的影子,九条尾巴翘得老高。
"涂小九,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她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然后闭上眼睛,在搬家后的第一分钟,睡着了。
楼下万事屋里,白泽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翻到某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新住户。九尾狐。涂小九。性格:话多,尾巴控制力差,搬家行李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预计三天内会来问路。"
他推了推眼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尾巴柔顺剂品牌:氨基酸蛋白配方。备注:此狐用品品味尚可。"
窗外,涂小九的房间里传来"嘭"的一声——大概是第九条尾巴又弹出来了。
白泽头也不抬:"开始了。"
他合上笔记本,弯腰给猫添了粮。猫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伸手摸了摸猫头。
"归墟里又要热闹了。"
猫看了他一眼,低头吃粮。
白泽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大概不是。
大概是灯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