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雨

那个夏天的雨，来得比往年都迟。

六月的尾巴了，天还闷着，云压得低低的，就是不往下落。左奇函趴在窗台上看天，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杨博文坐在他身后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安静。

然后雨来了。毫无预兆的，啪嗒一声，一滴砸在窗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左奇函抬头，天还是灰的，但雨已经密密麻麻地落下来了，从慢到快，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拧开了水龙头。

"下雨了。"杨博文说。

左奇函从窗台上翻下来。"走。"

"去哪儿？"

"看雨。"

左奇函拉着杨博文的手跑出去。雨势刚好，不大不小，砸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疼。他们在白家老宅的石板路上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和鞋袜。左奇函跑在前面，杨博文被他拽着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两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什么小东西，一路跑到了那栋偏僻小楼前的空地上。

雨下得正好。

左奇函松开杨博文的手，站在雨里仰头闭眼。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浑身湿透了，但笑得特别大声。杨博文站在他旁边，一开始只是站着看，后来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在雨里面对面站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贴在身上，狼狈得要命，但是谁都没想躲。

左奇函睁开眼，看着对面浑身湿透的杨博文。雨水把他的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跟六岁时那个蹲在墙角的、不敢说话的小孩，像是同一个人，又像已经不是了。

"杨博文。"

"嗯？"

"你记不记得六岁那年。"

"记得。"

"那时候也是下雨。"左奇函伸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你在屋檐底下缩着，像只猫。"

"你才像猫。"杨博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当时头发比我还要长。"

"我那是流行。"

"你那是没人管。"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他在雨里蹲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跟着蹲下去。两个人蹲在那块被雨淋湿的水泥地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雨幕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雨水在地上汇成细流，从脚边淌过去，凉丝丝的。

左奇函伸手，接了一捧雨水。他看着水从指缝里漏下去，说："博文，你以后想去哪里？"

杨博文想了想。"不知道。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去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左奇函偏头看他。杨博文没有看回来，他低着头在看地上那些雨水汇成的小溪流，雨滴落进去，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我也想。"左奇函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杨博文终于转头看他了。雨太大了，两个人的脸都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杨博文的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还有左奇函湿漉漉的脸。

"左奇函。"

"嗯。"

"你说的话，都算数吗？"

左奇函转过来，正对着他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他没有去擦。

"算数。"

"你六岁说要给我偷点心，你偷了。七岁说要给我撑腰，你撑了。十三岁说不会让任何人把我带走，我没走成。"杨博文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压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的话，哪一句都算数了。"

左奇函没说话。他蹲在雨里，看着杨博文，过了很久才开口："杨博文，你是不是一直在记着这些。"

"嗯。"

"一句一句记？"

"嗯。"

左奇函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鼻尖差点碰到水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势都变小了一点，久到杨博文以为他不会接话了。

然后左奇函说："那我再跟你说一句。"

他抬起头，看着杨博文。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闷，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在，"我都会回来找你。只要你在，我就一定会回来。"

杨博文看着他。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捧屋檐漏下来的雨水，然后侧过手，把水慢慢倒进左奇函的掌心里。

左奇函低头看着那捧水落在自己掌心。温的。被杨博文接过的雨水，好像比刚才自己接的那捧要暖一些。

"我等你回来。"杨博文说。

左奇函把手握紧。那捧水从他指缝里漏出去，但掌心的温度留下来了。

那年夏天的雨快要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浅浅的晴光，落在两个人湿漉漉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们蹲在那栋小楼前面，浑身湿透，但谁都没有急着起身。

左奇函伸手，把杨博文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的那缕头发拨开。杨博文没有躲。

"走吧，"左奇函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回去换衣服。"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掌心都是湿的、温的，贴在一起的时候像那捧被交换过的雨水。

那天晚上，雨停了。左家老宅的石板路上水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镜子。左奇函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就是那一整片湿漉漉的、被雨洗过的夏天。但他知道，从那个傍晚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十七岁的夏天。那是旧雨落下来之前，最后一场干干净净的、美好的、不带任何誓言的雨。

他们蹲在屋檐下面，分过点心、分过作业、分过掌心的一捧水。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后来的雨会下得那么重、那么久、那么疼。

但那一场雨是好的。干干净净的。像他们两个少年时代里，最后一块没被碰过的、完整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夏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