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工地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叠免责协议,旁边竖了一块写着“真人试乘报名处”的木牌。萧若棠坐在桌后,把写好的告示贴了出去:过山车今日开放真人试乘,限十人,每人补贴二十块灵石,后果自负。
消息刚在工人们中间传开,木桌前就围了一圈人。二十个练气期苦力你看我、我看你,跃跃欲试又面露犹豫——昨天空载跑的那一趟他们可都看在眼里,那辆银白色的小车从三层楼高的坡顶垂直俯冲下来,整个轨道都在震颤,灵铁构件发出的嘶鸣声半里地外都听得见。万一脱轨或者卡榫松动,练气期的肉身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
“我第一个。”
沈砚辞从外围走进来,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木桌边上,只穿一件紧身的黑色短打,利落地绕过人群走向出发台。经过萧若棠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你设计的,我信。”
萧若棠张了张嘴,想说“注意安全”,又觉得这三个字放在他身上显得多余。她点了点头:“到终点之后告诉我每一段的真实感受。”
沈砚辞转身大步上了出发台,利落地翻进车厢坐定,双手自然地握住两侧扶手,膝盖收拢。萧若棠跟上来替他扣好安全压杆,压杆锁死时咔嗒一声脆响,她顺势检查了一遍弹簧锁扣的张力——偏紧,但安全冗余足够——又确认了紧急制动手刹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
“准备好了吗?”她站在操控台旁边问。
沈砚辞偏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眉骨上投下一道浅影。他没有说“好了”或者“出发”,而是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意味。
萧若棠被他这一笑弄得莫名心悸,但还是稳住手指,按上了阵纹总开关。
灵力注入,阵盘青光一亮,牵引钩拉动车厢沿着平直段缓缓起步。银白色的车身越来越远,爬升坡道越来越陡,沈砚辞的背影在日光里越来越小,最终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俯冲了下去。
地面上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辆小车以肉眼几乎追不上的速度冲下垂直坡道,呼啸着扎入翻转回环,整个车身瞬间倒悬后又甩出回环冲向下一个波浪峰谷。灵铁车轮碾过轨道接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尖利得像金属在嘶鸣,车厢在波浪段的峰顶短暂腾空了一瞬,又狠狠落回轨道。
沈砚辞没有叫。
从出发到终点,他没有发出一声惊呼或呐喊。他双手稳稳握着扶手,上半身随轨道起伏自然调整重心,双眼半阖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传感器,一寸一寸地记录着每一段轨道传来的力反馈。俯冲时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双臂,让迎面灌入车厢的风把衣袖吹得猎猎翻卷。
三十七息之后,列车平稳滑入减速区,速度层层递降,最终在终点处稳稳停住。
工地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昨天更热烈的欢呼。林晚第一个冲上去:“怎么样怎么样?吓不吓人?爽不爽?”
沈砚辞从车厢里翻出来,头发被高速气流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但神色从容,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他径直走到萧若棠面前,语调清晰而沉稳:“二号和五号节点交汇处的转弯,侧向离心力偏大。筑基以下的乘客可能会觉得肩膀被压得疼,建议在那一组转弯处加布侧向缓冲阵纹。第三个波浪峰谷的腾空感很强,身体离开座椅的时间大约有两息,座椅软垫再加厚两指会更舒服。”
萧若棠的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一个字不落地记下来:“转弯处加缓冲阵纹,座椅软垫厚度加两指……还有其他的吗?”
“整体体验极好。”沈砚辞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又补了一句,“如果满分是十分,我给九分。”
“剩下那一分扣在哪儿?”
“缺一个能一起尖叫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萧若棠听见了。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她没有抬头,假装在检查笔记,飞快地把那句“缺一个能一起尖叫的人”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建议增加双人座车厢”。耳根微微发烫,好在她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而沈砚辞的试乘成功,彻底打消了所有工人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剩下的九个名额在半炷香之内被抢光,工人们在木桌前排队签了免责协议,一个接一个地坐上过山车。
第一趟,一个练气四层的年轻小伙子,在最高点俯冲时吓得当场激活了灵力护体,结果被安全压杆弹得额头磕了个红包,但下来之后满脸通红地大喊“再来一趟”。第二趟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散修,全程闭着眼但嗓子都快喊劈了,下车时腿软得扶着轨道立柱才站稳。第三趟是个胆子极大的年轻妇人,全程睁着眼还张开双臂,像坐旋转木马一样从容,下来后冷静地说“还不错,比我御剑飞行快一丁点”。
尖叫声、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整个上午。到午时休工为止,十人次试乘全部安全完成,没有一起事故,只有一个工人因为太兴奋差点从终点站台上栽下去——被沈砚辞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后领。
萧若棠坐在木桌后面整理反馈笔记,把每一条意见建议都分门别类地抄录到主设计手册里。林晚端着一碗新研制的灵果绵绵冰过来给她解暑,白色的冰沙堆得像小山一样,顶上淋着琥珀色的蜜汁和几粒朱红的灵果干。
“姐,你说咱们明天把消息放出去,会有人来玩吗?”林晚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萧若棠挖了一勺冰沙含进嘴里,冰得打了个激灵。她想了想:“明天先别大规模宣传。免费开放一天,让路过的人随便坐,等人传人口碑扩散了再开始正式收费。”
“收费的话,多少灵石坐一次?”
“筑基以下五块,筑基以上十块,金丹免费。”萧若棠又挖了一勺冰沙,“金丹免费是为了吸引高手来坐镇,万一出什么意外有高阶修士在场面不会乱。”
“那金丹修士会不会觉得咱们瞧不起人,免费显得掉价?”
“不会。”沈砚辞从旁边走过来,刚刚洗过手脸上还挂着水珠,“免费对高阶修士来说是面子,他们不会计较那几块灵石,反而会觉得这游乐场懂规矩、尊重强者。”
林晚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她把剩下的绵绵冰端走分给工人们解暑,留萧若棠和沈砚辞两人站在木桌旁边。
萧若棠低头翻着笔记,忽然说:“明天免费开放,人肯定比今天多,你得盯着操控台不能离人。”
“知道。”沈砚辞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我会在操控台旁边加一个回灵阵盘,边操控边恢复灵力,撑一整天没问题。”
“你明天也歇一天吧。”萧若棠合上笔记抬头看他,“这三十多天你一天都没休过。”
“我不累。”他说,然后又加了两个字,“真的。”
风从轨道方向吹过来,把木桌上没压好的纸张吹得哗哗响。萧若棠伸手按住纸面,侧头看着他。他的神色平静而笃定,眼底没有什么疲惫的痕迹,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像终于找准了位置之后才有的安顿感。
她没再劝,只是说:“那你明天盯半天,下午我换你。”
沈砚辞本想说不必,但看见她认真的表情,便点头应了:“好。”
暮色渐渐漫上来,轨道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棚屋方向传来林晚炒菜的滋啦声和诱人的葱香,工人们在井边排队打水洗脸,有人还在兴奋地比划今天坐过山车时的感受。
萧若棠把木桌和木牌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银白色的钢铁长龙——明天它就要迎来源源不断的客人了,从城南到城北,从沧澜城到附近各宗门,消息会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她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看了一眼旁边正把操控台覆盖上防尘布的沈砚辞,又听见远处棚屋里林晚吆喝“开饭啦”的清脆嗓门,心里那点紧张就被冲淡了大半。
明天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这座过山车稳稳地跑起来。为了那些即将在最高点尖叫出来的陌生面孔,也为了她自己那个前世没能实现的、坐在游乐场里笑出来的愿望。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条轨道洗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