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囚笼的阴冷彻底散尽。
破碎的炼金锁链、崩塌的结界残片散落满地,像是一场持续十八年的噩梦,碎作一地狼藉。堕衡已经敛去形体,那道沉暗的暗红剑纹安静蛰伏在我的灵魂深处,外表看不出半点异象。外人眼中,我依旧只是那个神色平淡、沉默寡言的D级学员,唯有我自己明白,因果权柄已经与我血脉相融。
身后的通道还回荡着通风管道穿来的风声,吹散囚笼里经年不散的血腥浊气,却吹不走人心之中沉淀已久的荒芜。
赫尔佐格已死,人为编织出来的双子相克的宿命枷锁被斩断,绘梨衣脱离永生囚禁的地底牢笼。属于黑月之潮那一场人为制造的浩劫,到此确实落幕。
可浩劫结束不等于万事圆满。
破灭的骗局之下,遍地皆是旧烬余灰。
源稚生慢一步跟上来,蜘蛛切垂在他手边,刀身的寒光也黯淡不少。方才在地底,他心底的偏执与仇恨已经自行瓦解,但现实里留下的烂摊子,并不会随着心念转变就凭空消失。
蛇岐八家高层大半被赫尔佐格渗透操控,一众家主有的身死,有的被蒙蔽多年,家族内部人心惶惶。几十年积攒的仇恨、流言、派系对立,依旧盘踞在东瀛这片土地上。
“枷锁断了,只是第一步。”源稚生的声音带着疲惫,金色瞳仁蒙着一层倦意,“家族积弊深重,稚女还下落不明。很多事,不是我一念放下,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
我缓步向前,走向通道出口,夜色的微光从洞口倾泻进来。
“心结可由自身消解,但世间因果,仍要一步步去了结。宿命的丝线我可以斩断,人间的亏欠,终究要你们自己面对。”
我能够用堕衡斩去人为捏造的宿命,却不能凭空抹掉这么多年真实发生过的伤害与纠葛。
走出地底,夜晚东京的晚风扑面而来。
街道不远处,路明非正陪着绘梨衣站在路灯之下。少女仰头望着城市漫天灯火,一双眼眸亮晶晶的。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站在东京的街头,不再隔着囚笼的铁栏遥望人间。
路明非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松快,但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疑虑。他侧过头,低声和楚子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我们所有人的记忆,曾经被外力篡改过。
真相压在心底,表面却不动声色。凯撒并不在这边,他还在处理蛇岐八家外部的联络事务,对地底发生的全部内情一无所知,依旧被隔绝在秘密之外。
绘梨衣看见源稚生走出来,轻轻歪了歪头。
十八年的隔绝,兄妹之间早已没有多少相处的记忆,只剩下血缘的牵绊。她没有怨恨,却也谈不上多么亲近。
“绘梨衣。”源稚生放柔了声调。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团聚之下,处处都是缝隙。
远处城市楼宇之间,有极其细微、常人完全无法察觉的空间震颤一闪而逝。那不是龙威,也不是言灵爆发。只是遥远时间裂隙漏出来一缕微不可察的寒意,转瞬即逝。
我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灵魂深处,蛰伏的暗红剑纹轻轻发烫。
是感应。
奥丁的目光确实已经落在了这条被篡改过的世界线上,但仅仅只是远远观望,没有降临,没有出手。如今还远没到交锋的时候。
仅仅只是一缕窥探,便已经让堕衡这柄因果之剑生出了本能的预警。
我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悸动,没有把这份察觉告诉旁人。现在还不是揭开这件事的时机。黑月的祸乱刚刚平息,如果此刻抛出更高层级的威胁,只会让本就动荡的蛇岐八家彻底乱作一团。
路明非迈步走上前来,挠了挠头:“事情算是解决了?赫尔佐格彻底没了?”
“阴谋的源头已经除去。”我淡淡回答,“但善后,才刚刚开始。”
旧的灾难熄灭,遗留下来的是满地余灰。蛇岐八家需要重整秩序,源稚生要四处寻找源稚女的踪迹,秘党本部很快就会发来跨洋通讯问责,复活之后隐藏行踪的夏弥,此刻也正在东京的某个角落,注视着这片风波未平的土地。
太多人和事,还悬在半空,没有落定。
源稚生握紧了蜘蛛切,望向远处万家灯火的东京。
“接下来,我要召集残存的蛇岐八家高层,稳定局面。同时,我必须找到稚女。无论他心中恨意是否消散,我该给他一个当面的交代。”
楚子航终于开口,语气冷静:“卡塞尔学院不会坐视东瀛这边发生这么大的变动。用不了多久,本部的指令就会下来。”
路灯的光晕落在众人脸上,有人释然,有人负重,有人心怀秘密。
黑月之潮,人为的浩劫已经终结。
但故事,远未走到终点。
旧烬已然冷却,余灰尚在人间飘荡。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中场的帷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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