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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个流里流气的“客人”

镇世龙皇

傍晚六点,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街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街两旁的店铺纷纷亮起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秦煌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线条流畅的肌肉和那五道浅白色的旧疤。从下午离开天海大厦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出门,就坐在柜台后面,看那本《庄子集释》。

但书页从下午翻到晚上,一直停在同一页。

“小秦!”

老陈撑着把破伞从街对面跑过来,伞骨在风中摇摇晃晃。他跑到书店门口,收起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脸色有些发白。

“陈叔,怎么了?”秦煌放下书。

“那三个……那三个小子又来了。”老陈压低声音,朝街角努了努嘴,“我刚看见的,在街口那家便利店门口蹲着,抽烟,往这边看。就是昨天来店里闹事的那三个,领头那个刀疤脸,我认得。”

秦煌顺着老陈指的方向看去。隔着雨幕,能看见街口便利店的屋檐下,确实蹲着三个人影,红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流里流气的姿态,错不了。

是刀疤男他们。

“他们在那儿蹲了有半个小时了。”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他们不怀好意,小秦,要不你今天早点关门,去我那儿躲躲?”

秦煌摇摇头:“躲不掉的。他们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动手。”

“那……那报警吧!”老陈掏出手机。

“没用的。”秦煌平静地说,“警察来了,他们就说在便利店门口躲雨。警察走了,他们还会再来。这种事,警察管不了。”

“那怎么办?”老陈急得直搓手。

秦煌没说话。他看着街角那三个红红的烟头,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手腕上的封印又开始发热,那股力量在深处翻腾,像是在回应他内心的某种决断。

五年前,他选择封印力量,隐入市井,是因为他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流血,厌倦了那些永远也打不完的仗。他以为,只要他放下刀,这世界就能少些血腥。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放下刀就能躲开的。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你不杀人,人会来杀你。你想过平静日子,可这世道,偏偏不让你平静。

“陈叔,”秦煌转过身,看着老陈,“您回面馆,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小秦,你……”

“相信我。”秦煌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答应过您,会保护这条街,保护您,保护李婶,保护张奶奶。我说到做到。”

老陈看着秦煌,看着那双墨黑的眼睛,看着那平静得令人心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强大到可以让人把命托付给他。

“你……你小心点。”老陈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撑着破伞,匆匆跑回街对面的面馆,锁上门,关了灯。

书店里只剩下秦煌一个人。他走到门口,没有关门,就那样敞着,让书店里的灯光流泻出去,在湿漉漉的街面上铺开一片暖黄。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本《庄子集释》,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仿佛外面那三个虎视眈眈的混混,那场瓢泼的暴雨,那些正在逼近的危险,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

等他们来。

七点,雨小了些。街角的烟头熄灭了。三个黑影从便利店的屋檐下走出来,走进雨里,朝书店走来。

秦煌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脚步声近了,湿漉漉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停在书店门口。

“哟,还开着门呢。”刀疤男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戏谑,“老板,生意不错啊。”

秦煌放下书,抬起头。门口站着三个人,正是昨天来过的刀疤男和那两个混混。他们今天没穿黑T恤,而是穿了黑色的雨衣,雨水顺着雨衣下摆往下滴,在书店门口汇成一小滩水。

“关门了。”秦煌平静地说。

“关什么门啊,这才几点。”刀疤男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我们兄弟几个,想进来躲躲雨,顺便……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昨天的事。”刀疤男走进书店,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进来,一左一右堵在门口。他们进来后,反手关上了玻璃门,还顺手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暂停营业”。

书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砸过来。

秦煌坐在柜台后面,没动。他看着刀疤男,看着他那张右脸有疤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然后缓缓开口:“昨天的事,已经聊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走?”刀疤男笑了,笑声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老板,你昨天让我们兄弟几个很没面子啊。你知道在这条街上,让我们黑蛟帮没面子,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秦煌说。

“那我告诉你。”刀疤男收起笑容,眼神冷下来,“后果就是,要么你赔钱,要么我们砸店。你选一个。”

“赔多少?”

“昨天是五千,今天……一万。”刀疤男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另外,你昨天打伤我两个兄弟,医药费五千,误工费五千。一共两万。现金,现在就要。”

秦煌没说话。他看着刀疤男,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很平静,甚至有种莫名的优雅。但不知道为什么,刀疤男看见他站起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钱,我没有。”秦煌走出柜台,在离刀疤男三米远的地方站定,“店,你们也不能砸。”

“那就没得聊了。”刀疤男狞笑,从后腰抽出一根甩棍,“啪”地甩开,“兄弟们,动手!”

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抽出甩棍,三个人呈品字形,朝秦煌逼近。

秦煌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三个人,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三只蚂蚁。但就在刀疤男的甩棍即将砸到他头顶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刀疤男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甩棍就被夺走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后弯就被重重踹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同一时间,左边那个混混的手腕被抓住,一扭,甩棍脱手,人像麻袋一样被甩出去,撞在书架上,哗啦啦掉下来一堆书。右边那个混混的甩棍砸向秦煌后脑,但秦煌头都没回,反手一抓,抓住棍子,一拉一推,那个混混就像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摔在门口,半天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那个被撞倒的混混痛苦的呻吟声。

秦煌站在书店中央,手里拿着那根从刀疤男手里夺过来的甩棍,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刺耳。

刀疤男跪在地上,捂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他抬起头,看着秦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但他还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你……你敢动我们黑蛟帮的人……你死定了……”

秦煌没理他。他走到那个被甩出去、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混混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你想干什么……”那个混混吓得往后缩。

秦煌伸出手,抓住他的右手,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捋。手臂上,赫然纹着一条盘曲的黑蛟,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眼睛是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和赵明诚名片角落的标记一模一样。

“黑蛟帮。”秦煌低声说,然后看向刀疤男,“你们帮主是谁?”

刀疤男咬紧牙关,不说话。

秦煌站起身,走到刀疤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但那样的话,你会多吃点苦头。”

刀疤男还是不说话,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

秦煌叹了口气,伸手抓住刀疤男的右手,把他的袖子也捋起来。同样的黑蛟纹身,只是位置不太一样,在手腕上方。

“你们最近在准备什么?”秦煌问,“血祭?”

刀疤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秦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看来我猜对了。”秦煌松开手,站起身,“祭品是谁?陈小雨?还是苏清雪?”

刀疤男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说?”秦煌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换个问法。你们帮主,现在在哪儿?”

刀疤男还是不说话。

秦煌不再问了。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部老式手机,开机,输入密码,点开加密通讯界面,输入:

“抓到三个黑蛟帮的人,在书店。其中一个应该是小头目,右脸有刀疤。问出血祭和祭品的信息,可能需要用点手段。你那边有擅长审讯的人吗?”

发送。几秒钟后,夜枭回复:

“有。十分钟后到。别弄死,留活口。”

秦煌关了手机,放回柜台。然后他走回书店中央,看着跪在地上的刀疤男,和那两个趴在地上呻吟的混混。

“十分钟。”他说,“十分钟后,会有人来问你们话。如果你们聪明,就现在说。如果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三个人的心里:“你们会后悔的。”

刀疤男猛地抬头,看着秦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死死盯着秦煌,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书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三个混混粗重的喘息声。

秦煌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庄子集释》,继续看。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打斗,那三个跪在地上、趴在地上的混混,那些血腥的威胁,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

等夜枭的人来。

八分钟后,书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叮铃”一声响。

秦煌抬起头。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们的站姿很特别,是标准的军姿,而且右手都放在腰侧,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位置。

夜枭的人。

其中一个人走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刀疤男和那两个混混,然后走到柜台前,对秦煌点了点头:“风哥,枭哥让我们来的。”

“人在那儿。”秦煌指了指书店中央,“问出血祭的时间、地点、祭品,还有他们帮主的位置。”

“明白。”那个人转身,朝另外一个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刀疤男面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往书店后面的小隔间走去。

刀疤男想挣扎,但被其中一个人在后颈按了一下,顿时浑身瘫软,像滩烂泥一样被拖走了。另外两个混混想跑,但刚爬起来,就被其中一个人一脚一个踹倒,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小隔间。

隔间的门关上了。

书店里又只剩下秦煌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听着隔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惨叫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夜枭的人会用什么手段。那些手段,他五年前也用过。对付敌人,对付叛徒,对付那些不肯开口的硬骨头。那些手段不光彩,甚至很残忍,但有效。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仁慈是奢侈的,道德是苍白的,只有结果才是真的。

十分钟后,隔间的门开了。那两个人拖着刀疤男走出来。刀疤男已经昏过去了,脸上、身上都是血,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问出来了。”其中一个人走到柜台前,低声说,“血祭在后天晚上,子时,在城西的旧化工厂。祭品是五个年轻女性,其中一个是陈小雨。另外四个,是最近失踪的几个女孩,我们都查到了。”

秦煌的眼神冷了下来:“苏清雪呢?”

“苏清雪不是祭品,但她的血是祭品之一。”那个人继续说,“他们需要玄阴之体的血做引子。苏清雪是玄阴之体,他们每周会抽她一次血,已经抽了三次了。后天晚上,需要最后一次,也是最多的一次,五百毫升。”

“怎么抽的?”

“在苏清雪的办公室里。他们买通了王德发,在王德发的掩护下,每周会有‘医生’去给苏清雪做‘体检’,其实是抽血。苏清雪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真的是集团安排的体检。”

秦煌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们帮主呢?”他问。

“黑蛟帮的帮主,叫赵黑蛟,是赵明诚的亲弟弟。”那个人说,“赵明诚是白手套,负责洗钱和经营合法生意。赵黑蛟是黑手套,负责干脏活。他们的老巢在城西的‘蛟皇会所’,地下三层是他们的据点。后天晚上的血祭,就在那里举行。”

“蛟皇会所……”秦煌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然后问,“有多少人?”

“常驻的帮众有五十人左右,都有武器。赵黑蛟身边有四个保镖,是真正的高手,据说以前是境外雇佣兵,杀过人的。”那个人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赵明诚也会去。他说,血祭之后,黑蛟帮会得到‘神’的庇护,从此在天海市一手遮天。到时候,他们会正式对天海集团下手,逼苏清雪交出股份,然后把集团洗成合法企业,彻底洗白。”

秦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后天晚上,你们能来多少人?”

“枭哥说了,他能调二十个人,都是好手。但对方人多,而且有武器,硬拼的话,我们占不到便宜。”

“不用硬拼。”秦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血祭是在子时,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那个时间,会所里除了参加血祭的人,不会有别的客人。我们提前进去,埋伏好,等他们开始仪式的时候,再动手。”

“怎么进去?会所的安保很严,没有会员卡进不去。”

秦煌转过身,看着那三个昏迷的混混,然后看向刀疤男:“用他们。”

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说……”

“他们三个,应该能带我们进去。”秦煌说,“至于进去之后……见机行事。”

那个人点点头:“明白了。我回去跟枭哥汇报。这三个人,我们带走了,找个地方关起来,后天晚上用。”

“可以。”秦煌说,“但别弄死。他们还有用。”

“放心,我们有分寸。”

两个人把刀疤男和那两个混混拖出去,塞进停在街边的一辆黑色面包车。面包车很快开走,消失在雨夜里。

书店里又安静下来。秦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后天晚上。子时。城西旧化工厂。蛟皇会所。

血祭。五个年轻女孩。五百毫升玄阴之血。

还有赵明诚,赵黑蛟,那五十个手持武器的帮众,那四个杀过人的雇佣兵。

以及,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个所谓的“神”。

秦煌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那五道浅白色的旧疤。封印又松动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深处咆哮,像是在渴望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是渴望着鲜血,还是渴望着……守护?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后天晚上,他必须去。必须救出陈小雨,必须救出那四个女孩,必须阻止血祭,必须保护苏清雪,必须……兑现对李山河的承诺。

即使这意味着,要唤醒体内那头被封印了五年的凶兽。

即使这意味着,要重新踏上那条沾满鲜血的路。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但秦煌知道,雨总会停的。天总会亮的。

而在天亮之前,有些人,必须活在黑暗里。有些事,必须在黑暗里做。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把黑色的军刀。刀身长三十厘米,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反光,刀柄上刻着一个苍龙徽章——和他铁盒里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这把刀,叫“龙牙”。是五年前,师父送给他的。师父说,这把刀饮过龙血,斩过妖魔,是至凶之器,也是至善之器。是凶是善,看握刀的人。

秦煌拿起刀,抽出刀鞘。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像是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刀身。冰凉,锋利,像是能割开世间一切虚伪和黑暗。

“后天晚上,”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刀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该你出鞘了。”

刀身嗡鸣,像是在回应。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梧桐街,也照亮了书店里那个握着刀、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像是战鼓,像是号角,像是某种古老而血腥的仪式,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而握刀的人,已经准备好了。4

段评

超好看,码住,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