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天,桃林的花如期开得铺天盖地。
十几年匆匆而过,秦淮的女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跟着母亲,沿着熟悉的小路,一步步走上这片山坡。漫山桃花如云似雪,风一吹,花瓣便漫天飞舞,落在发梢、肩头。
两块墓碑并排立在桃树底下,碑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刻着两个名字:秦淮,晨浩。
少女提着竹篮,篮子里放着两碟点心,一碟是甜软的桃花糕,另一碟,是老式蛋糕。那是当年晨浩家蛋糕店最常卖的口味,母亲告诉她,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女人站在墓碑前,神色平静,这么多年,心底的怨意早就消散干净。当年她换掉那些禁锢记忆的药片,并非成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鲜活的人,一辈子被药物操控,做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
“又来看你们了。”她轻声开口,声音被春风揉碎在花海之间,“女儿已经长大了,读书、生活,一切都平安顺遂。我遵守了约定,把她好好养大。”
少女蹲下身,小心翼翼将糕点摆放在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碑刻。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听母亲断断续续讲起这段往事。
讲起被家族当作棋子的秦淮,讲起那个患有情感障碍、永远淡漠沉静的晨浩。讲起高中树下的相遇,那场身不由己的婚礼,被药物掩埋的回忆,还有这片倾尽所有种下的桃林。
她没有见过父亲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从未见过晨浩活着时候的样子。可每一年站在这里,被漫天桃花包裹,仿佛能够隐约窥见许多年前的画面:两个少年,在梧桐树荫下并肩走着,口袋里装着甜甜的零食,畅想着一场铺满桃花的婚礼。
“母亲说,爸爸当年在蛋糕店见到晨浩叔叔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少女低声喃喃,“最后的日子,是叔叔一直陪着你。”
风穿过桃树枝桠,沙沙作响,像是遥远的应答。
少女一直很好奇晨浩。那个一生很难感知喜怒哀乐的人,世人都说他冷漠、古怪,是灾星。可他却愿意倾尽全部积蓄买下这片土地,愿意舍弃世间所有羁绊,选择来到这里,和爱的人永远相伴。
他不懂世俗意义上的爱恨悲欢,可他有独属于自己的、最纯粹的执念。
“以前我总在想,晨浩叔叔那样感觉不到悲伤的人,会不会很孤单。”少女望着墓碑,轻声说道,“现在我好像懂了,在这里,他不会再孤单了。”
女人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女孩。她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婚姻是家族交易,爱人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她怨恨过命运,可时间久了,只剩下释然。
“他们这一生,活得都身不由己。”女人缓缓说,“被家庭裹挟,被药物操控,被病痛折磨。唯独最后这段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霞光洒遍整片桃林。母女二人没有久留,收拾好竹篮,顺着来路慢慢下山。
人渐渐走远,山坡重归寂静。
花瓣无休止飘落,一层一层覆盖住两块紧紧依靠的墓碑。
恍惚之间,好像又看见很多年前。衰败瘦弱的秦淮,靠在桃树的树干上,晨浩安静站在一旁伸手扶着他。春风吹起两人的衣角,桃花落满他们的肩头。
世间的流言、家族的枷锁、药物的折磨、残缺的病症,全都留在尘世。
埋在这片桃花之下的灵魂,终于不必再承受所有苦难。
没有遗忘,没有别离,岁岁桃花盛开,他们永远相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