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沈宅的餐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谢燃手里捏着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是沈清舟刚才随手放在桌上的——“梦幻乐园VIP双人套票(含快速通道)”。
“我不去。”谢燃把传单往桌上一拍,语气生硬,“多大的人了,还去那种地方。那是小孩子玩的。”
谢辞正往嘴里塞着三明治,闻言含糊不清地帮腔:“哥,沈清舟好不容易休假,你就陪我们去嘛!听说那里新开了一个超大的过山车,我想坐很久了!”
“要去你去。”谢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嘴角的僵硬,“我还有事。”
“推了。”沈清舟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培根,连头都没抬,“刚才已经让秘书帮你把今天的‘健身计划’取消了。”
谢燃:“……”
“沈清舟,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谢燃放下杯子,眼神有些凶。
沈清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谢燃:“大舅哥,劳逸结合也是训练的一部分。而且,你答应过小辞,只要他乖乖吃饭,就陪他做任何事。”
谢燃一噎,转头看向谢辞。
谢辞立刻放下三明治,双手合十,眨巴着那双和沈清舟如出一辙的无辜大眼睛:“哥……”
三秒钟后。
谢燃黑着脸,换上了一身休闲装,被强行塞进了沈清舟那辆黑色的保姆车里。
……
梦幻乐园门口,人声鼎沸。
虽然是周一,但因为是假期尾声,游客依然不少。沈清舟显然早有准备,直接走了VIP通道,免去了排队的痛苦。
一进大门,欢快的音乐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声就扑面而来。
谢燃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高点和人群密集处,这是一种常年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反应。
“放松点。”沈清舟走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一个差点撞到谢燃的气球小贩,“这里是游乐场,不是战场。没人会向你扔手雷。”
“少废话。”谢燃白了他一眼,但紧绷的肩膀确实稍微松弛了一些。
谢辞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跑去买棉花糖,一会儿又拉着他们去拍大头贴。
沈清舟全程充当“提款机”和“保镖”的角色,手里提着谢辞的战利品,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谢燃身上。
他发现,谢燃虽然嘴上说着无聊,但每当路过那些刺激的机动游戏时,眼神总会停留几秒。
“想玩那个吗?”沈清舟突然指着远处的过山车问道。
谢燃瞥了一眼那呼啸而过的轨道,嗤笑一声:“太慢。没意思。”
沈清舟也不拆穿他,只是笑了笑:“那去坐旋转木马吧。”
“你有病吧?”谢燃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那是小女孩坐的。”
“我也没坐过。”沈清舟面不改色地撒谎,“听说那是乐园的招牌项目,不去体验一下很遗憾。”
在谢辞的起哄和沈清舟的半推半就下,谢燃最终还是被推上了那匹白色的木马。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缓转动。
谢燃骑在木马上,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蜷缩着,双手尴尬地抓着扶手。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者是带着孩子的父母。像他这样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前一后的木马上,确实有些突兀。
“哥,笑一个!”谢辞坐在前面的木马上,举着手机自拍。
谢燃别过头,不想入镜。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几片彩色的纸屑飘落下来。
谢燃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看到沈清舟坐在他身后的那匹黑马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旋转顶棚的彩绘玻璃洒下来,在沈清舟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男人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他的眼神却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谢燃。”沈清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音乐声传入谢燃耳中。
“干嘛?”谢燃没好气地问。
“你小时候,坐过这个吗?”
谢燃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
小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已经模糊。
他记得孤儿院的院子很小,没有木马,只有生锈的铁架子。记得冬天很冷,谢辞总是缩在他怀里发抖。记得为了抢半个馒头,他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的童年没有旋转木马,只有生存和战斗。
“没坐过。”谢燃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哑,“那时候忙着活命,没空玩这些。”
身后的沈清舟沉默了片刻。
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时光倒流。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了谢燃抓着扶手的手背上。
谢燃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甩开,却被沈清舟紧紧握住。
“那现在补上。”沈清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后,你不用再忙着活命。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谢燃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沈清舟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承诺。
那一刻,谢燃感觉心里某块坚硬如铁的角落,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些过往的血腥、那些深夜的噩梦、那些时刻紧绷的防备,在这个旋转的木马上,在沈清舟掌心的温度里,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幼稚。”谢燃别过头,声音有些发闷,但没有甩开沈清舟的手。
沈清舟笑了,手指轻轻摩挲着谢燃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为了救谢辞留下的。
“嗯,我很幼稚。”沈清舟顺着他说,“只对你幼稚。”
木马缓缓停下。
谢燃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微妙的眩晕感。
“哥!我们去玩那个!”谢辞指着不远处的鬼屋,兴奋地喊道。
谢燃刚想拒绝,却感觉手腕一紧。
沈清舟拉着他,没有往鬼屋走,而是走向了旁边卖冰淇淋的小车。
“不吃那个。”沈清舟对谢辞说,“吃多了肚子疼。买个冰淇淋,然后去坐摩天轮。”
“啊……摩天轮多无聊啊。”谢辞抗议。
“上面的风景很好。”沈清舟意有所指地看了谢燃一眼,“适合谈心。”
谢燃接过沈清舟递来的甜筒,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
他看着手里那个幼稚的甜筒,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哄谢辞的沈清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或许,偶尔当个“小孩子”,也没那么糟糕。
……
摩天轮缓缓升空。
狭小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随着高度的攀升,地面的喧嚣逐渐远去,整个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
谢燃靠在玻璃窗前,看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哥,你看那边,是我们家!”谢辞指着远处的一片别墅区。
“嗯。”谢燃应了一声。
“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沈清舟站在他身侧,轻声说道,“永远的家。”
谢燃转过头,看着窗外绚烂的阳光,轻轻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尖锐,只有全然的信赖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