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靠在离雪屋不远的一棵粗壮的红松下,身上裹着厚厚的军绿色防寒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冻得有些发白的鼻尖。
他看着那辆越野车的尾灯在风雪中化作两个模糊的红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咳……咳咳……”
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他移开手,借着雪地的反光看了一眼掌心——没有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
“算你狠。”他对着空荡荡的雪原低声喃喃。
他其实根本没走远。
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住了,但不是因为什么绝症,而是长期的药物副作用和器官衰竭。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不想让沈清舟看着他枯萎。
他想给沈清舟留下一个永远鲜活的、会跑会跳会骂人的谢辞。
但他没想到,沈清舟真的会追到北海道来。
那碗汤,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温柔。
那张字条,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告别。
可沈清舟在背面写下的那些话,却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精心构筑的、名为“成全”的堡垒。
“锁起来……”谢辞想象了一下沈清舟说这话时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眼神却偏执得可怕。
他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沈清舟,你个疯子。”
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他知道,沈清舟不会放弃。
那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雪拂过脸颊的冰凉。
“好。”
“我等你。”
“不过……”他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你要是敢抓不到我,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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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札幌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诊所。
沈清舟推开门时,带进了一身的风雪。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拭手里的镊子。
“找谁?”老医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沈清舟走上前,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眉眼清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过他吗?”沈清舟用流利的英语问。
老医生瞥了一眼照片,摇了摇头:“没见过。”
沈清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医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叹了口气,放下镊子:“先生,这里是诊所,不是寻人启事发布处。你要是找人,去警察局。”
“他不会去警察局。”沈清舟说,“他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老医生皱了皱眉:“那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来我这里?”
沈清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推到对方面前。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老医生低头看去,看到信纸背面那行狂草,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认识他?”
“我是他丈夫。”沈清舟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
老医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诊所后面的帘子前,掀开一角。
“进来吧。”
沈清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跟着老医生走进后面的小隔间。
隔间里有一张简易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听到脚步声,那人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沈清舟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略显单薄的肩膀,看着那头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头发。
“谢辞。”他开口,声音很轻。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沈清舟往前走了一步。
“谢辞。”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张脸比照片上瘦了很多,下颌线锋利得像是能割破皮肤。眼窝深陷,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可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
他看着沈清舟,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虚弱却挑衅的笑。
“沈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来得挺快啊。”
沈清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谢辞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跑啊。”沈清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怎么不跑了?”
谢辞被迫仰着头,脖子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他看着沈清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风暴。
他忽然笑了。
“跑不动了。”他说,“腿软。”
沈清舟的眼神暗了暗。
他松开手,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谢辞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腿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危险,“那正好。”
“以后,都不用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谢辞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而急促。
“谢辞,”沈清舟闭上眼睛,声音低哑得像是在叹息,“你欠我的,该还了。”
谢辞没有躲。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沈清舟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好。”他轻声说,“我还。”
“拿什么还?”
“拿命。”
沈清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谢辞的眼睛。
“你说什么?”
谢辞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拿命还。”他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沈清舟的眉眼,“沈清舟,我快死了。”
“你骗我。”沈清舟的声音在发抖。
“这次没骗你。”谢辞说,“真的快死了。”
他拉着沈清舟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缓慢而沉重,像是随时都会停摆的旧钟。
“感觉到了吗?”他轻声问,“它在倒数。”
沈清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按着那颗心脏,感受着那微弱的、却执拗的跳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谢辞,”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许。”
“你不许什么?”
“我不许你死。”沈清舟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偏执得可怕,“我不许。”
谢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沈清舟,”他轻声说,“你真是……太不讲理了。”
“对你,我不需要讲理。”
谢辞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沈清舟的掌心。
“好。”他说,“我不死。”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把我关起来。”谢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别把我锁在病房里,别让我身上插满管子。”
“我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我想去看看海。”
“北海道,应该能看到海吧?”
沈清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吻住了谢辞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可当它结束时,沈清舟抬起头,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铁。
“好。”他说,“我带你去看海。”
“但在那之前……”
他俯下身,将谢辞打横抱起。
谢辞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抱你去看海。”沈清舟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舟!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能。”
“你——”
“谢辞。”沈清舟低下头,看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偏执,“从现在开始,你的腿,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命……”
“都是我的。”
“我不让你走,你就哪儿也去不了。”
谢辞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忽然,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清舟,”他轻声说,“你真是个混蛋。”
“彼此彼此。”
沈清舟抱着他,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风很大,雪很急。
但沈清舟走得很稳。
他抱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谢辞。”
“嗯?”
“等看完海,我们就回家。”
“……好。”
“回家以后,我给你煮面。”
“……你煮的面,难吃死了。”
“那你别吃。”
“……我要吃。”
“……”
“沈清舟。”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消失在茫茫的白色里。
像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终于落定的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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