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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和年夜饭

我喜欢你,但你不属于我

第九年,冬天。

她回了趟老家。

北方的冬天比上海干冷得多,出门五分钟,脸就冻得发麻。她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在出租车上给妈妈打电话,说"到了"。妈妈在电话那头说"窗户开着呢,暖气烧上了,你爸去接你"。她"嗯"了一声,把手机贴着脸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路变宽了,两边的店铺换了好几轮,但那种灰扑扑的、带着煤烟味的城市气质没变。

到家的时候她爸正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传出来,很有节奏。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爸。她爸的手顿了一下,说"回来啦",然后继续剁。

她妈从客厅过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上下打量她,说:"瘦了。"

"没有,就正常。"

"瘦了。"她妈很坚持,然后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盒她爱吃的草莓,洗了端过来。

她坐在沙发上吃草莓,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小洞看出去——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只狗在追自己的尾巴。跟九年前一模一样。

年夜饭桌上,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她妈做的红烧肉,她爸炖的酸菜排骨,还有她提前说要吃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饭吃到一半,她妈还是没忍住:"你大学时候是不是谈过?"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正式谈过。"

"那有没有……喜欢的?"

她夹了一块排骨,想了很久。

九年了。九年足够让一个人从二十多岁走到三十出头,从上海的一间七楼出租屋走到一个有窗户的办公室,从一个人煮一碗面到有人会在加班时带生煎包来。九年足够让很多事变得模糊,但有些问题,一旦被问出来,答案还是清清楚楚的。

"有。"她说。

"后来呢?"

"后来他结婚了。"

她妈没再问了。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她碗里,说:"那小子挺有福气的。"

她差点笑出声来。"妈,你这逻辑……"

"什么逻辑,"她妈说,把抹布往桌上一搭,"能被我女儿喜欢过,还不算有福气?"

她低下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她忽然觉得,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哪怕她输了,哪怕她什么都没得到,妈妈还是会觉得——你值得。

她爸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了一句:"饺子快凉了,先吃饺子。"

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饺子。她妈往她碗里堆了七八个,说"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到这个味"。她咬了一口,汤汁烫到舌头,她吸着气说"好烫好烫",她妈在旁边笑,说"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那一刻她觉得,不管在外面走了多远、过了多久,只要坐在这张桌子前,她就是那个被宠着的女儿。不需要坚强,不需要懂事,不需要"挺好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刷到一个大学同学的动态——同学聚会合照。她放大,找了一圈,没看到他。底下评论里有人说"某某没来,带娃呢",她知道是谁了,点了个赞,然后关了手机。

窗外老家冬天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有鞭炮声,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九年了。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他,频率越来越低——从一开始的每天,到后来的每周,到后来的每个月,到现在可能半年才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每次想起,心里都是平的。不是麻木,是像一条河,流过峡谷,流过平原,最后到了开阔的地方,水变缓了,天变宽了。

他不属于她。但那个喜欢过他的自己,是她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就像你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玩具,最后没得到。长大了你不会再去想那个玩具了,但你记得那种期待的感觉——那种心跳加速、眼睛发亮、觉得世界上有一样东西美好到值得你所有的向往。

那个感觉,是真实的。而且它一直在。

她闭上眼睛,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远。她想,明天早上起来,她妈会煮一锅新的饺子,她爸会去楼下买豆浆油条。她会吃很多,然后靠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电视,哪儿也不去。

然后过完年,她会回上海。回到她的办公室,她的绿萝,她的书,她的生活。

那些都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