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夜,总是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苏青站在筒子楼外的巷口,冷雨打湿了她的风衣。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巨兽的老楼,403室的窗户里,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
她知道,王建国撑不过今晚了。
“你还要看多久?”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苏青身后响起。
苏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李奶奶,中元节这天,您不在家烧纸,跑出来吹冷风,不怕寒气入骨吗?”
来人正是这栋楼里年纪最大的住户,李奶奶。她拄着一根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苏青身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403的窗户。
“我知道你是谁。”李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不是什么民俗学研究生,你是阿芸的妹妹,阿萍。”
苏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她转过头,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李奶奶记性真好。三十年了,整栋楼的人都装聋作哑,只有您,当年偷偷往墙缝里塞过一张字条。”
李奶奶叹了口气,眼眶红了:“我害怕啊!当年王建国那个疯子,连居委会的人都敢打。我亲眼看见他把阿芸拖进屋里,听见阿芸喊救命,可我……我不敢报警。我只能趁他出门买水泥的时候,塞了那张字条进去,告诉阿芸,我会帮她作证。”
“可是您没有。”苏青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勇气……”李奶奶痛苦地闭上眼睛,“阿芸死后,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墙里的哭声。我老了,怕报应,更怕王建国那个畜生。我眼睁睁看着他装模作样地当了三十年的鳏夫,眼睁睁看着这栋楼里的人一个个被那梳头声逼疯……”
“所以,您把真相留给了我。”苏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正是当年李奶奶塞进墙缝里的那张。
李奶奶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张纸:“阿萍,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姐姐报仇?”
“不,”苏青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我是来渡她的。”
就在这时,403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青眼神一凛,转身冲向楼道。李奶奶也顾不上拐杖,踉跄着跟了上去。
当她们赶到403室门口时,门已经大开着。
屋里的景象让李奶奶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建国倒在梳妆台前,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在自己的头发里,头皮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微笑。
而在他的身后,天花板上,那个穿着旧旗袍的女鬼正静静地倒挂着。她的脖颈上不再有紫黑色的勒痕,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
女鬼看着冲进来的苏青,空洞的眼窝里,竟然流下了一滴清澈的眼泪。
“阿萍……”女鬼的声音不再凄厉,而是带着三十年前的温柔,“你长大了。”
苏青的眼泪瞬间夺眶而过。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暗红色的桃木梳。
“姐,我来接你了。”
苏青握着桃木梳,走到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镜子里,女鬼的虚影静静地站着,长发如瀑。
苏青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理着镜中人的长发。
“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解脱。”
随着最后一梳落下,女鬼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融进了镜子里。那把桃木梳,也在苏青的手中化作了一滩灰烬。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乌云,照进了403室。
李奶奶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走了……终于走了……”
苏青转过身,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奶奶,”苏青轻声说,“这栋楼里的阴气散了,您以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她走出403室,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这栋老旧的筒子楼被列入了拆迁计划。工人们在拆除403室的时候,在梳妆台下的水泥墙里,发现了一具白骨。
而在白骨的旁边,还放着一把断裂的木梳。
没有人知道,那把木梳上,曾经沾染过多少鲜血和眼泪。
只有苏青知道,有些执念,需要三十年来发酵;而有些救赎,只需要一个愿意为你梳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