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扇藏生死

连日奔走乡野田地，风霜尘土沾满衣衫，晴玥终于寻得了蛛丝马迹。

从农户口中的只言片语，再到库房遗留的痕迹，还有那名行为反常的差役身上搜出的碎银，种种线索都指向人为调换粮种一事。可所有证据，只能够证明差役贪财舞弊，却没有一字一物，可以直接坐实周、吴两大世家便是幕后主使。

地方乡绅盘根错节，彼此互为庇护。世家在松阳经营数代，人脉遍布城乡，证人或是畏惧权势不敢开口，或是早已被重金收买。想要连根扳倒他们，难于登天。

风波蔓延到了义学。学堂之内，孩童们也听见街市上传来的流言蜚语，个个心神惶惶。可即便外界谤言四起，孩子们心中仍旧记挂晴玥的恩情，依旧愿意相信这位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女县丞。百姓之间已然割裂成两派：一部分人感念赈灾活命之恩，坚定站在晴玥这边；更多普通乡民被妖种流言蛊惑，心存猜忌，观望犹疑。

风波越闹越大，消息一路上报州府。州府收到乡间呈报，再次发来官文，诘问粮种怪事，责令晴玥限期查清原委，上报答复。一重又一重的压力，层层叠叠压在她的肩头。

暮色沉沉，夜色笼罩县衙后宅。府内人皆散去，四下寂静无声。

晴玥关上房门，拔开木匣铜锁，取出那柄水墨折扇。摇曳的烛火落在扇面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清晰刺目，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次次跨越时空留下的伤痕。

这一把扇子，是她意外流落这个时代的开端，也是她返回现代故土仅存的指望。可扇子的秘密，同样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一旦此事败露，“妖术惑世”的罪名便再无从辩驳，万劫不复。1

此刻摆在她面前，是两道别无折中道路的抉择。

倘若冒险催动折扇，再度跨越时空，便可以带回足量粮种，当众试验，一举击碎漫天谣言，洗清身上所有构陷，保全松阳万千百姓来年生计。可扇面损伤已经到了极限，这一次穿梭过后，折扇极可能彻底碎裂。从此以后，现代的亲人、故土烟火，便只能存于回忆，她将永远被困在数百年之前的大清。

若是坚守不动，不肯赌上回家的机会。那京城送来的判罚很快便会降临，世家的密信已经递入朝堂，莫须有的罪名接踵而至，罢官、下狱，甚至杀身之祸，都近在咫尺。

晴玥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扇骨，过往一幕幕在心底翻涌浮现。初至松阳时遍地干旱的田野，开仓放粮时百姓含泪的面容，祠堂前义学学子坚定的身影，州府公堂之上据理力争的对峙，还有如今田地之中参差枯黄的禾苗。

不知不觉之间，她早已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苍生生出深重牵挂。可那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故土，旧的生活、熟悉的亲友，依旧是心底无法割舍的执念。归乡的渴望与守护此地的道义，在心中反复撕扯煎熬。

院外传来更夫敲梆之声，夜色更深。

千里之外，一封沾满风尘的密信，正由快马驿卒昼夜不停递送，向着京城疾驰而去。周吴两族罗织的罪状，即将抵达御前。

圣意难测，审判悬于一线。

松阳的风雨，已经来到最汹涌的高潮。前路茫茫，是归，是留，是生，是死，一切，都悬于这一柄伤痕累累的折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