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楚然在地铁上刷到第十七个鞠婧祎直拍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番茄小说的推送。
「《朱门岁辞》:全员BE,无一幸免,你敢看完吗?」
她嗤了一声,拇指往上划。没划动。
车厢猛地一颠,她的手精准地戳在封面上。屏幕瞬间黑了,跳出一行字——
「你已阅读全书。结局记得吗?」
王楚然一愣。她确实看过。上个月追了整整一周,两百多万字,从郡主姜灼到公主赵淑桐到杀手沈墨,十几号人杀来杀去,最后死得只剩一片白茫茫大雪。她气得把手机摔进被窝,第二天上班顶着黑眼圈跟同事骂了一整天。
但那行字消失得很快,紧接着又是一黑。
再睁眼是天花板。
她以为自己在地铁上晕倒了,可是天花板上没有灯管,没有扶手,没有报站的电子屏。换成了莲花藻井,金线描的,彩绘的,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被纱帐筛得很软。
王楚然盯着那朵莲花看了足足三十秒。
她动了一下,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嗓子干,四肢软,被面滑得她使不上劲撑起来。她喘了两口气才把自己从被褥里支起来,低头一瞧,身上穿的是薄绢中衣,袖口绣银线缠枝纹。手背白得透明,指甲干干净净,没涂她上辈子最爱的牛油果绿。
她“操”了一声。
嗓子哑得像破锣。
不是她的声音,但确实是她的嘴。她挪到床边,赤脚踩上青石地砖,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后脊。她扶着床柱站起来——紫檀木雕缠枝莲,触手生凉——踉跄着走到铜镜前面。
镜子里是一张她自己的脸。
大学那时候的样子。下颌尖,眼大但没什么光,眼圈发青,嘴唇淡白。一副熬了三天大夜随时要猝死的模样。
王楚然盯着镜子里的人,慢慢地说:
“我穿书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温的。软的。有鼻息。
“我穿成了谁?”
她转头四处看,这屋子古香古色的,拔步床、铜镜、红木梳妆台、窗边一把落了灰的古琴,怎么看都是古代。她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散着几只粉盒胭脂,旁边压着一张洒金红笺。
她拿起来。
正面是端正的泥金小楷:
「昭阳郡主姜灼,谨订于上巳日设春宴于九曲园,恭请安平县主移玉。」
背面一行字:
「安平县主顾晚亲启。」
顾晚。
王楚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她记得。书里安平县主就叫顾晚,出场不到十章就死了,上巳节宴会上巴结昭阳郡主太殷勤,被姜灼一脚踹进池塘,当晚高烧不退,三天之后人就没了。原著写到她的死只用了四句话,其中有一句是:「不自量力。」
当初追文的时候她还跟同事说过,顾晚这名字好听但命太短,作者真狠。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她穿成了顾晚。那个活不过三章的、不自量力的、被姜灼一脚踹进池塘的安平县主。
她闭上眼,把《朱门岁辞》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姜灼。昭阳郡主,核心人物,母亲冤死她装了十年疯。
谢清辞。谢家长女,表面温婉端方,满腹文章全是杀机。
赵淑桐。六公主,母妃早逝,最安静的影子。
陈婉汐。三皇子妃,笑着嫁进去,笑着把三皇子送进宗人府。
沈墨。四皇子妃,江湖第一杀手“默”,开口不超过五个字。
还有顾晚。安平县主。上巳节第一个死。
现在她是顾晚了。
王楚然睁开眼,又看了一遍请帖上的日期——上巳节。今天。九曲园。所有人第一次聚齐的场合。顾晚死在今天。
她深吸一口气。
“我是王楚然,”她对着镜子说,“我穿成了顾晚。我看完了整本《朱门岁辞》。我知道你们所有人怎么死的。”
她顿了一下,把水绿外衫的衣领翻好。
“姜灼,虽然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你等着,我今天就去看。”
她推开房门,春天的风一下子灌进来,海棠花瓣扑了她一身一脸。她什么也没有拿,丫鬟在后面喊:“小姐,注意礼节啊”。
“来不及了。”
她喘着气冲过回廊,九曲园的方向她记得——出安平县主府的侧门往东一刻钟,过两道垂花门就是。姜灼会在巳时三刻到,坐在水榭最里面,穿石榴红的裙子,剥橘子。谢清辞迟一刻钟。赵淑桐坐最远。陈婉汐和沈墨一起来。
所有人。她都知道。
王楚然跑到侧门,弯下腰喘了两口气,抬头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春日阳光下金灿灿的一大片。
九曲园。上巳春宴。好戏开场。
她迈开步子继续跑。
“今天谁都别想死。”她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念叨,“我一个搞数据出身的人,还救不了你们几个纸片人?”
风把海棠花吹到她头发里,她没空拂。
九曲园的大门就在前面了。笑声、弦乐声、杯盏碰撞的脆响隔着墙传出来。
王楚然跨过门槛。水榭就在前方,四面垂着纱帘,春日的光透过来照得满堂金灿灿的。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脚踩上水榭的台阶。
然后她看见了姜灼。
穿石榴红的裙子,坐在最里面,手里捏着一个橘子,正低头慢慢剥。阳光从她侧脸落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的,下颌收得干净利落。
和地铁屏幕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王楚然整个人钉在了台阶上。
她见过这张脸。追了七年。机场、舞台、杂志封面、综艺截图,她手机里三十七个G全是这张脸。可现在这张脸就坐在三丈之外,穿着石榴红的古装,指间橘皮剥落,一瓣橘肉送进嘴里,抬头时眼风扫过来——
姜灼看见了她。
王楚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书里的姜灼,和她追的那个鞠婧祎,是同一个人。
然后姜灼开口了,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带着那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安平县主?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王楚然张了张嘴,想起书中的回答,笑了一下“在下安平县主顾晚,拜见郡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