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筒里的嗓音沙哑，像是隔着厚厚的一层风沙。

“你终于接了。”

便利店白炽灯忽明忽暗，灯管发出滋滋的杂音。红衣女人依旧站在收银台外侧，鲜红的裙摆垂落，双脚没有落在地砖上，微微悬浮。她没有向前，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牢牢盯住林砚。

林砚的掌心泛起一层温热的微光，那股沉睡许久的力量顺着血管流淌，每一寸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你是谁。”

“名字暂且不重要。”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还记得窗台上那枚褪色的青铜徽章吗？它不是你的东西，是前一位守夜人留下的信物。今晚，这片城区的屏障裂开一道缺口，它盯上了你。”

红衣女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萦绕一缕灰蒙蒙的雾气。便利店窗外，街道上原本零星路过的行人尽数消失，整条马路死寂，只有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躲开！”

听筒传出急促的提醒。

灰雾化作细长的鞭影猛地抽打过来。林砚侧身猛地撞开收银台，塑料货架哗啦倾倒，零食散落一地。鞭梢狠狠砸在不锈钢柜台，金属表层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红衣女人轻飘飘地飘进店内，裙摆扫过的地板，瓷砖迅速蒙上一层灰暗的霉斑。

“别杀我……我只是想回家。”

她的声音绵软，裹挟着无尽的哀戚，听上去全然不像穷凶极恶的鬼怪。

林砚攥紧发烫的手掌，微光愈发炽盛。他心头生出一丝迟疑，下手的动作顿住。

电话那头察觉到他的犹豫：“不要心软。怨恨已经把她的神智吞噬，执念不散，她永远没法回到原本的归宿。但……并非只有一条结局。”

话音落下，挂在林砚脖颈处，一直藏在衣领下的青铜徽章骤然震颤，细碎古老的纹路一点点亮起淡金色光芒。

金色纹路的光芒漫开，暖意冲刷遍林砚的四肢百骸。

倾倒的货架旁，红衣女人停下动作，灰蒙蒙的雾气自她周身缓缓收敛。她望着闪烁微光的徽章，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喉咙溢出。1

“那个路口……下着大雨。”

破碎的画面凭空浮现在便利店空气里。滂沱的雨夜，一辆失控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声响彻耳畔。女孩急匆匆横穿马路，满心只为赶回家里，可灾祸猝然降临。无尽的不甘困住她，日复一日徘徊在那条街道，渐渐滋生出怨恨。

林砚垂落手臂，掌心里的柔光减弱几分。

电话听筒还斜靠在收银台，声线再度响起：“守夜人的职责，并非一味destroy。能够解开执念，便是最好的收场。可一旦执念扎根太深，就只能将她消散。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

红衣女人缓步往前踏出一步，鲜红的裙角滴落浑浊水珠。周遭的霉斑顺着地砖缓缓蔓延，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爬满细密的裂纹。

“我只想见到妈妈。”

哀恸的呢喃萦绕房间。

林砚低头看向震颤不休的青铜徽章，脑海中闪过无数模糊零碎的残影，属于历代守夜人的记忆碎片飞快掠过。他明白，这份执念是困住她的枷锁，可阴阳相隔，愿望终究没有办法实现。

他抬起手掌，金光没有化作伤人的利刃，化作一层柔和的光幕，轻轻将红衣的身影裹住。

“回去吧。”

光幕笼罩的瞬间，红衣女子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得通透。脸上浓烈的悲戚慢慢平复，空洞的眼眸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鲜红的裙摆如同漫天花瓣，片片消融。残留的灰雾随风散开。

便利店刺耳闪烁的灯管恢复稳定。窗外，远处马路重新出现过路行人的影子，路灯依次亮起，死寂的城市重回往日的模样。

一切归于平静。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淡淡的赞许。

“第一桩，了结完毕。但缺口并未闭合，还有更多迷失的东西正顺着缝隙钻进来。”

青铜徽章的金光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枚黯淡陈旧的饰物。林砚浑身脱力，顺着货架边缘慢慢坐到冰凉的地板上，遍地散落的薯片、饮料罐乱糟糟铺在脚边。

他还来不及喘息，便利店门外的街道尽头，一道漆黑的人影静静伫立，遥遥朝着便利店的方向凝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