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山雾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沈清砚背着一篓新采的草药,刚转过青石弯道,漫天白雾便漫卷而来,将整座青苍山裹得严严实实。林间风声簌簌,卷着枯叶擦过石阶,往日熟稔的山路,顷刻间便辨不清南北。
他隐居此地三年,日日晨起采药、暮时煮茶,早已与山野相融,却从未遇过这般浓重的雾。雾凉浸骨,沾在眉梢发间,凝成细碎的水珠,周遭万物沉寂,连寻常雀鸟的啼鸣都消失无踪,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索性不再寻路。沈清砚放下竹篓,靠着一株老松静坐歇息。松针落了满身,带着清冽的松香,稍稍驱散了雾气里的湿冷。他本是尘世中来的人,年少奔波仕途,见惯了朝堂纷争、市井喧嚣,看透人情冷暖、世事浮沉,心早已倦了。三年前辞别凡俗,入这深山独居,不求问道修仙,只求一隅清净,安稳度日。
不知静坐了多久,雾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细碎、缓慢,踩在落叶之上,温柔得不像山林间的野兽。
沈清砚微微抬眸,未曾起身。这深山无人往来,他隐居三年,唯有山风、山月、草木为伴,今日雾锁深山,竟有来客,实在蹊跷。
下一瞬,一道素白身影,自茫茫白雾中缓缓走出。
是个女子。
她一身素色长裙,裙摆沾着薄薄的霜露,青丝未束,随意垂落肩头,眉目清绝,眉眼间不染半分烟火气。最奇的是,漫天浓雾将世间一切尽数遮掩,唯独她周身雾散风轻,周身干净澄澈,仿佛这漫天迷雾,从来近不得她身。
女子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眸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声音清润如山涧流水,落雪敲竹:“公子迷途?”
沈清砚颔首,语气淡然:“雾重失路,暂且歇息。”
“此山暮雾迷人心,寻常人入雾,往往半日难出。”女子浅浅一笑,眉眼温柔,“我居此山千年,熟知山路,可引公子归去。”
千年二字,轻飘飘入耳,却并不骇人。
沈清砚心中无半分惊惶,只静静看着她。三年山居,他早已褪去尘世浮躁,对山野奇事早已淡然。这青山藏灵,岁月悠长,有山灵木仙栖居,本就是寻常道理。
他拱手道谢:“多谢姑娘。”
女子转身先行一步,步履轻盈,踏雾而行,身前浓雾自动向两侧退散,开出一条清晰的青石小路。沈清砚背起竹篓,缓步跟在她身后。
一路无言。
林间雾气渐渐稀薄,落日余晖穿透枝叶缝隙,洒下细碎金辉,落在两人肩头。晚风卷起落叶,簌簌作响,寂静的山林,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公子并非山中人。”女子忽然轻声开口,不是问句,是笃定。
“从前尘中来。”沈清砚淡淡应答。
“既恋山林清净,为何心中仍有牵挂?”她回眸望他,眸光澄澈通透,似能看透人心,“公子眼底,尚有未放下的凡尘旧事。”
沈清砚脚步微顿。
他以为三年山居,煮雪烹茶、采药观月,早已将前尘恩怨、故人过往尽数封存。朝堂的尔虞我诈、亲友的渐行渐远、年少的执念不甘,他以为早已随风散去。
可原来,万般执念,从不是隐匿便能消散的。
他轻声叹息,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年少意气,争名逐利,错信他人,空负韶华。到头来两手空空,满身疲惫,唯有避世山居,求一寸心安。只是旧事刻骨,终究难全然释怀。”
女子静静听着,未曾打断,待他语毕,才缓缓道:“尘世之人,皆有执念。爱恨得失、聚散离合,皆是人间常态。你避山而居,是逃,不是忘。”
一语点破所有心事。
沈清砚默然。他躲进深山,看似超脱淡然,不过是不敢直面过往的怯懦。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山间竹屋。
竹屋依山而建,院前种满野菊,秋风拂过,菊香满庭,正是沈清砚独居三年的居所。夕阳垂落山巅,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温柔绚烂。
女子驻足院前,回身看向他,眉眼温柔无波:“今日雾起,是你心有迷雾,而非山有迷雾。”
“山雾终会散,心雾唯有自渡。”
话音落下,晚风骤起,山间残留的白雾尽数散去,天地澄澈,远山含黛,流云舒卷。
沈清砚抬眸时,身前的素白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唯有一缕淡淡的清芷幽香,萦绕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夜色渐临,山月东升,皎洁月光洒满庭院,清辉遍地。
沈清砚立在院中,望着漫天月色,久久未动。
他终于明白,三年避世,看似归隐山野,实则困于本心。真正的清净,从不是远离喧嚣,而是心无挂碍,直面过往,放下执念。
往后余生,山月依旧,清风依旧。
只是这山间归人,终是渡了自己,也归了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