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菅影,海屿星栖
九稷山的晨雾总裹着草木清润的气息,漫过层叠的竹海,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院落里。
程少音,乳名穗穗,彼时不过三岁,瘦小的身子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还留着淡淡的青肿,是前些日被葛氏拧出来的痕迹。她牵着身旁同样怯生生的四姊程少商,两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着彼此的衣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程老夫人被葛氏日日撺掇,耳根子软,竟真信了留下两个女娃会挡家中子嗣的气运,萧元漪随军出征前万般不舍,却拗不过婆母,只能咬牙将两个女儿留在程家老宅,托给婆母照看。
可葛氏本就嫉恨这两个嫡出的姑娘,平日里明里暗里磋磨,冷饭残羹是常态,稍有不慎便是打骂责罚。冬日里不给厚衣,夏日里苛待吃食,不过短短两年,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被磋磨得面黄肌瘦,连走路都怯生生的,往日里软糯的乳名“嫋嫋”“穗穗”,听着只剩孱弱可怜,半点孩童的鲜活气都无。
这日穗穗跟着阿姊去后院拾柴,林间缓步走来一位素衣女子,眉眼清隽,气质超然,正是隐世高人盛锦觅。她路过程家老宅,偶然窥见院中的两个幼女,瞧着她们眼底藏着的惊惧与隐忍,心下恻然,又察觉葛氏心性阴毒,程老夫人昏聩糊涂,这两个孩子留在程家,迟早要被磋磨至死。
锦觅略施手段,暗中散播流言,只说这两个女娃命格阴硬,与程家老宅相冲,会克害家中男丁子嗣。流言越传越盛,本就被葛氏挑唆得心神不宁的程老夫人当即信以为真,葛氏也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二人一拍即合,执意要将程少商、程少音送往乡下庄子自生自灭。
锦觅早已安排妥当,庄子里原本的下人尽数被替换成她的心腹,表面上是荒僻无人看管的乡野庄子,实则处处被她把控。待姐妹二人被送进庄子,锦觅便现身,温和地牵起两个孩子冰凉的小手,带着她们离开了这片压抑的宅院,一路去往九稷山。
九稷山深处的潮汐宫,是盛锦觅的居所,这里青山环绕,灵气充沛。锦觅收程少音为关门弟子,排行十一;又将程少商托付给自己的师妹顾汐和,顾汐和性情沉静,专精机关秘术,一生只收了程少商这一个弟子。宫中还有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夫人,正是盛老太太一般的人物,待人宽厚通透,见识广博,是锦觅的生母,姐妹二人恭恭敬敬唤她祖母。
初到山上时,两个孩子依旧带着往日的怯懦,夜里常会惊醒,缩在一处发抖。锦觅与顾汐和待她们如珠如宝,祖母更是日夜照拂,温声细语安抚她们的不安。锦觅瞧着二人的乳名总带着几分柔弱娇怯,便与师妹商议,为她们取了新的字。
程少音心性柔软,骨子里却藏着野草般生生不息的韧劲,便取字阿芜,青芜漫野,风吹不倒,雨打不灭;程少商性子跳脱,向往自在洒脱,便取字阿菅,原野青菅,随风舒展,通透淡然。
祖母闲暇时便教二人读书识字,讲世家谱系、律例规俗,还有世间隐晦的人情忌讳,一点点抹去她们往日被苛待留下的阴影。锦觅亲自教导阿芜武功、医术,还有乐理曲谱,阿芜天赋卓绝,一学便通;顾汐和则手把手教阿菅拆解机关、铸造精巧器具,阿菅的心思奇巧,在机关一道上天赋异禀。
锦觅还特意为二人寻来一对双胞胎武婢,阿芜身边是素心、素兰,沉稳机敏,寸步不离;阿菅身边是素安、素苓,心思细腻,擅长布设机关。山上的十位师兄师姐,更是把这两个新来的小师妹疼到了骨子里,进山采野果、冬日猎暖狐,事事都想着她们,往日里的惶恐与不安,一点点被山间的暖意冲淡。
阿芜贴身带着一个旧旧的狐偶,名唤阿呜。粗麻织就的身躯,耳尖缀着蓬松的杂色皮毛,衣衫是破旧格纹碎布拼凑而成,颈间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身后垂着麻绳拧成的脏辫长尾。她总将阿呜斜挎在后背,麻绳背带搭在肩头,布偶脑袋微微歪着,走路时麻绳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行路时她总会下意识抬手护住后背的玩偶,生怕颠簸磕碰;闲坐时便把阿呜抱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旧布,这是她在世间最安稳的慰藉。
日子一天天过去,姐妹二人在九稷山过得无忧无虑,阿芜时常望着山间流云,心想若是能一辈子陪着祖母、师父、师兄师姐,便是最好的光景。可锦觅始终放心不下,暗中派人打探程家的消息,这一查,却查出了让她与顾汐和怒不可遏的真相。
程始与萧元漪常年征战沙场,家书寥寥,信中竟半句未曾提及留在老宅的两个女儿。葛氏苛待女童的证据被萧元漪的人一一收集,可这位生母明知女儿受尽磋磨,却全然不在意她们的生死,任由她们在程家老宅自生自灭。程老夫人昏聩糊涂,葛氏阴毒狠戾,亲生父母漠然置之,九稷山的陈皮听闻此事,气得当即就要提剑奔赴都城,斩了那葛氏与程老夫人,被锦觅强行拦下。
祖母年岁已高,受不得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锦觅便决定带着顾汐和,还有阿芜、阿菅一同返回东海蓬莱岛的潮汐宫故土。为防程家日后寻来纠缠,祖母特意安排九稷山精通易容的弟子,假扮成两个孩子的模样留在山中,掩人耳目。
一路跨海而行,海浪翻涌,海风拂面。初到蓬莱的姐妹二人,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小鸟,彻底撒开了欢。海岛之上风光旖旎,碧海白沙,奇珍异兽随处可见,阿芜天性好动,整日泡在武学一道上,七岁那年,便已经打败了蓬莱岛一众成名已久的高手,整个潮汐宫,唯有师父盛锦觅的武功能稳压她一头。
阿芜主修的轻功是九霄踏云步,入门便可踏云踏水,檐角草木之上行走无痕,短途瞬闪隐匿身形;进阶时能踩踏敌人躯体借力腾空,对战之中灵活拉扯;巅峰之时可乘风凌空,无需依托实物便能御空而行,跨海远行一日万里,最适配东海的海域环境。内功是蓬莱正统的沧海诀,水系内力温润绵长,可控水御雾,在水下潜伏数日都不会窒息,还能借海潮海风增幅威力。她的本命武学是瀚海伞诀,一柄碧海鲛绡伞是她的本命兵器,伞骨是万年深海寒玉所铸,伞面是龙宫鲛绡织就,轻薄却刀枪不入,伞沿藏着三十六枚可拆卸银刃,伞柄中空可储水雾淬毒。远可飞射伞刃、旋斩水雾,近可撑开伞面化作水盾护持众人,还能引潮汐迷雾遮蔽视野,海上一战便可召巨浪围困对手。伞柄之中还藏着一柄短鱼肠短剑,贴身藏好,危急时刻便可近身突袭。腰间那条看似精致的腰带,实则是一条软长鞭,平日里不必亮出鲛绡伞时,长鞭便是她的防身利器。
阿菅的天赋不在武功拳脚,轻功练得还算过得去,一身本事全在机关秘术之上。她的武器是一对可拆卸的峨眉刺,平日里拆分开来,悄悄融入衣衫首饰之中,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分毫。她最爱摆弄各类精巧器械,改造弓弩、布设陷阱,心思缜密,机关之术整个蓬莱无人能及。
蓬莱岛虽清净,却也不乏自持身份、刁难外来人的世家子弟,几次三番想要寻衅,都被阿芜出手教训,尽数丢进近海之中。久而久之,潮汐宫门口告状的人排到了码头,后来陈皮出面稍加威慑,那些人便再也不敢上门招惹。
一日阿芜趁着阿菅闲来无事,偷偷背着她溜去岛上的酒馆,二人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喝酒。席间有个纨绔子弟见阿芜容貌清丽,言语轻佻上前骚扰,阿芜眉眼一冷,没多说半句,直接运起轻功,将那人拎起,径直挂在了酒馆外的高塔之上。她自己则坐回原位,悠然斟酒饮酒。
阿菅赶来时,一眼便看见高塔屋檐下晃荡的白花花双腿,当即一愣。阿芜连忙摆手解释,说那人中途醒过一次,吵吵嚷嚷聒噪得很,她随手一掌震晕了对方,谁知那人衣衫料子看着精致,实则不堪一击,一掌下去便碎裂开来。经此一事,蓬莱岛上但凡心里有鬼的人,远远瞧见程少音的身影,不管相隔多远,必定转头就跑,连滚带爬唯恐避之不及,背后还有陈皮坐镇,更是没人敢再招惹这两位小女娘。
锦觅身边养着一只巨型神雕,名唤荧惑,身形堪比成人,血脉古老,兼具迦楼罗与蓬莱白雕的血统,威压震慑百禽,利爪力量惊人。后来荧惑诞下两枚蛋,一枚通体雪白,一枚墨黑沉郁。白色的蛋归了阿芜,黑色的给了阿菅。
没过多久,白蛋率先孵化,雏雕通体覆着莹白厚羽,没有半分杂色,羽翼展开宽逾丈余,鎏金竖瞳锐利如寒刃,利爪坚硬似精铁。振翅之时快如白色闪电,既能冲破雷云扶摇直上,也能横渡沧海万里。阿芜给它取名劫海。
隔了数月,黑蛋破壳而出,羽色是深沉墨黑,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身形比劫海稍显纤巧,眼瞳是暗琥珀色,性子沉稳内敛。阿菅为它取名掠海。
一白一黑两只海雕时常结伴翱翔在蓬莱上空,偶尔也会互相斗殴打闹,可若是一方遇险,另一方必定第一时间驰援。锦觅与顾汐和看着两个孩子给雕取的名字,无奈失笑,打趣二人分明是海盗头子的做派,一个劫海,一个掠海,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潮汐宫的飞檐,阿芜背着狐偶阿呜,身旁跟着阿菅,素心素兰、素安素苓紧随其后,远处劫海与掠海的鸣唳响彻天际。她们早已不是当年程家老宅里那个任人磋磨、怯生生的小女娘,青芜有韧,青菅自在,在东海的碧海之上,活成了最肆意鲜活的模样。至于远在都城的程家,那片困住她们童年的阴霾,早已被山海相隔,再也扰不到她们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