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夕阳把连绵的山染成一层橘红。
田埂两边的野草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林小芽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往家里赶。别的同学沿路嬉笑打闹,她没有停留,归心似箭。家里还有一堆活计等着,父亲在地里劳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推开院门,院子静悄悄的。
鸡圈里的鸡已经归笼,竹竿上的衣物早就干透。四下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竹帘,发出哗啦哗啦轻响。
她放下书包,先去把鸡圈简单收拾一遍,添上少许夜里吃的谷粮。做完这些,转身进厨房准备晚饭。
生火,添柴,火光跳动。
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院口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父亲回来了。
他今天在地里翻土,耗了极大的力气,浑身沾满泥土,肩膀微微佝偻,脸上满是疲惫。一进门,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许多,只是靠着门框,重重喘着粗气。
林小芽连忙端上一盆温水:“爸,擦擦脸。”
父亲接过布巾,胡乱抹了一把脸,泥灰混着汗水,在脸颊留下一道道深色痕迹。
晚饭依旧简单,一碗青菜,一碟腌菜,一锅杂粮饭。
灯光昏黄,老旧的灯泡悬在房梁上,光线朦朦胧胧。父女两个安静吃饭,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饭间隙,林小芽无意间瞥见父亲的手背。
手上一道新鲜的伤口,被泥土磨破,渗着淡淡的血丝,混在厚厚的老茧之间,格外刺目。
“你的手受伤了。”林小芽的声音微微发紧。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抬手蹭了蹭:“没事,地里干活,刮到的小口子。”
说得轻描淡写,可林小芽心里却堵得难受。
夜里,等到父亲回房休息,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小芽收拾完碗筷,清洗完毕,走到堂屋的竹帘边。
竹帘半垂,隔绝开外面的夜色,月光从门缝流进屋内,冷冷清清。
白天在人前,她总是逼着自己懂事、平静。不在父亲面前落泪,怕加重他心里的负担。可等到四下无人,压抑许久的情绪才终于绷不住。
她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慢慢蹲下身。
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面的泥土上。
想念母亲。
想念从前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的夜晚。心疼父亲日复一日被生活压榨,也心疼过早背负家务的自己。很多委屈无处诉说,学校里的同学有母亲叮嘱冷暖,换季有新衣,回家有热好的饭菜,那些寻常的温暖,于她而言,已经成了奢望。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不能倒下,也不能抱怨。
这个家,只剩下她和父亲了。
不知蹲了多久,眼泪慢慢收住。她抬手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
重新站起身,回到桌边,翻开课本。
昏黄灯光落在书页上,少年的眼底还带着哭过之后浅浅的红,却重新聚拢起坚定的光。
苦难没有退路,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
窗外,山间的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小院沉沉入睡,只有这一间小屋,灯火迟迟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