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坳,风带着凉意卷过屋后的竹林,枯黄的竹叶簌簌落满院子的泥地。
林小芽这年十五岁,额前厚厚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乌黑的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发尾毛毛躁躁搭在后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淡淡的毛边,正蹲在屋檐下择青菜。
往日这个时候,厨房里总会飘出饭菜的香气。母亲会一边烧火,一边隔着窗户跟她说话,声音温温软软,叮嘱她天冷多添件衣裳,书本不要揉得皱巴巴。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满身泥土,放下农具就会去鸡圈扫粪便。
清贫,却处处都是烟火气。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母亲先是咳嗽,后来日渐消瘦,镇上的诊所看不好,辗转跑去县城医院,带回来的却是一个沉重的消息。短短一个多月,那个会揉着她头发笑的女人,就永远离开了这个家。
白幡挂在农家的房檐,秋风一吹,白布哗啦哗啦作响。院子里来了许多邻里乡亲,人声嘈杂,纸钱燃烧后的灰烬随风四处飘飞。
林小芽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眶灼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前几日母亲还拉着她的手,嘱咐她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和爸爸,那些话语仿佛还回响在耳边,可睁眼,人已经不在了。
母亲走后,整个家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温度。
所有的担子,沉甸甸全部压在了父亲的肩上。
不过四十出头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眼角爬满皱纹,背也悄悄驼下去。从前干完农活还能歇一歇,如今天还没亮就下地,太阳落山夜幕沉沉,才拖着一身疲惫踏着泥土回家。地里的庄稼,家里喂的鸡鸭,人情往来,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部堆在他身上。
家里再也没有人按时烧好热饭,洗衣做饭、打扫院子的活,就落到了林小芽的身上。
天蒙蒙亮,鸡鸣划破山村的拂晓。
林小芽早早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拎起塑料食桶走到鸡圈。谷粒撒下去,一群鸡扑腾着围上来啄食。看着热闹的鸡群,她心里空落落的,从前,这是母亲常做的活。
打完井水,她蹲在洗衣台边搓洗一家人换下的衣服。冰凉的井水冻得指尖发红,肥皂揉搓出细碎的泡沫。晨风掠过,吹乱她额前的刘海。拧干一件件衣物,踮起脚,把衣服挂在院中的竹竿上。
做完家务,她才钻进厨房。
土灶生火,干柴燃起噼啪的声响,烟火熏得她眼睛微微发酸。淘米下锅,看着锅里的米粥慢慢咕嘟翻滚,淡淡的米香漫开小小的屋子。
灶火明明灭灭映在少女安静的侧脸上。
没有撒娇的资格了。
从前她还可以赖在母亲身边耍小性子,如今,她必须学着撑起家里的一部分。放学不再和伙伴四处闲逛,急匆匆赶回家里做家务,收拾屋子,等着父亲从田里归来。
夜晚,山村安安静静。
做完家务,林小芽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写作业。窗外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偶尔抬头望向空着的那张床铺,心口就闷闷地疼。
母亲不在了。
这句话,时时刻刻盘旋在心底。
她暗暗下定主意,一定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够走出这座大山,以后,也能好好保护辛苦的父亲。
山野的秋风吹过小院,带走旧年的烟火,十五岁的林小芽,在失去与清贫之中,悄无声息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