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霭笼罩着荒山,阴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农历七月半,诸事不宜嫁娶。
偏偏在这一天,闭塞偏僻的铃竹村里响起了热闹的喜锣。红烛高照,亲朋好友的喧嚣声此起彼伏,老旧土坯祠堂大门敞开,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被山风吹得微微摇晃。
村里人被老人们笑着恭喜,整条山村古道喧闹一片。祠堂里飘出淡淡的香灰味,混着山间湿冷的土腥气。
祠堂正堂,贴着一张崭新的大红婚帖。
红纸艳得发黑,用的是山里老一辈流传的旧朱砂,墨迹沉凝,一笔一画写着两个名字:凌浮鸢、晏枫叙。
皆是男子名。
铃竹村世代守着山底旧脉,留着外人不知的老旧俗规。数十年前,晏家祖辈经商落魄,误入绝境深山,染了山底阴煞重病濒死,是凌家祖上以命换命,用村里禁术为其镇煞续命,保下晏家满门生机。
彼时两家口头立契,世代抵恩,三世之内,必要凌家后人与晏家后人结契合婚,锁阴阳、抵因果,方能彻底了结当年欠下的阴债。
前两代皆机缘错开,无人履约。直到今年,晏家老爷子缠绵病榻,夜夜梦魇缠身,汤药无用,大师断言是旧债反噬,若不履约结契,晏家必将断嗣绝根。
而凌家仅剩的后人,便是凌浮鸢。
祠堂左侧立着的少年,是土生土长的铃竹村人。
凌浮鸢生得清瘦挺拔,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眉眼清隽寡淡,黑发松松编成辫子放在胸前,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他自小跟着村中老人守着古俗,懂禁忌,知阴阳,但性子傲娇得很,有时也很忧郁。
今日他被迫换上了村里老式的喜服,暗红锦料,绣着陈旧的缠枝暗纹,料子厚重压身。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苍白,眼底沉得像不见底的深山寒潭。
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青石板缝里渗出的淡淡黑潮水汽。
铃竹村的婚,从来都喜庆。
尤其是男男结契,镇阴锁煞,本就是给活人绑上一道阴阳契约。
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人,与这片阴湿陈旧的山村格格不入。
晏枫叙,顶级豪门晏家唯一的继承人,长居繁华都市,矜贵淡漠,容貌昳丽凌厉。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生生被长辈逼着套了一件外搭的红色喜褂,昂贵的衣料沾了山间的冷雾,微微发潮。
他周身气场冰冷疏离,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不耐与阴郁。
他是被家里一众长辈硬押来的。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坐拥财富地位,不信鬼神,不信宿命,更不信这荒唐至极的山村旧约。可老爷子以命相逼,家族上下以恩情道义裹挟,他孤身一人,根本无从反抗这场荒诞的包办婚契。
他侧眸扫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凌浮鸢,一个从不知名深山村落里走出来的普通人,时而傲娇时而忧郁还有股人妻感。
晏枫叙心底只剩荒谬。
两个素不相识、性别相同的人,被一纸数十年前的旧契捆绑,在荒山野村拜堂成婚,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吉时到——”
守礼的村里老人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山里独有的滞涩,划破祠堂死寂。
老人手里捏着一根桃木杖,杖头系着红绳,红绳两端,分别缠在了凌浮鸢与晏枫叙的手腕上。
红绳触感冰凉,不似丝线,反倒像浸过水的湿麻,缠得人手腕发紧,隐隐发麻。
“一拜天地,承山野阴阳契。”
两人被迫弯腰俯首。
头顶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祠堂供桌的香烛明明灭灭,火光诡异的左右晃动,映得墙上的喜字扭曲变形,竟隐隐有几分纸钱的惨白轮廓。
“二拜祖灵,承前世救命恩。”
再躬身。
桌上供着祖宗牌位,像是埋过百年的坟木。香火落在木牌上,半点暖意无存,只余刺骨的寒凉。
“夫妻对拜,结生死阴阳缘。”
身前红绳绷紧,两股力道扯着二人相对俯身。
晏枫叙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凌浮鸢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静了,没有羞赧,没有抵触,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仿佛这场捆绑一生的婚契,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仪式。
满堂死寂,香灰簌簌落地。
礼成。
宴席一桌一桌的,祝福声响满整个村庄。
老人解开红绳,反复叮嘱晏家长辈,此契已成,阴阳绑定,二人命数相连,必须同居共处,不可拆分,否则煞力反噬,两家皆遭灭顶之灾。
当天午后,雨停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