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非议

传讯的微光在魔主寝殿的案几上缓缓消散，人族驱魔关大殿那一番惊天爆料，一字不差尽数传入枫秀耳中。玄色长袍垂落地面，魔神皇立在殿中，深蓝眼眸淡漠无波，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威压，不见半分温情。

龙皓晨站在他对面，眉头紧紧锁起，心中满是不安。他尚且全然不知那桩足以颠覆他一生的身世真相，只知晓人族那边已然掀起滔天非议。

“赌约，我再同你说清楚后果。”枫秀的声音低沉清冷，在空旷寝殿缓缓回荡，“我可以现在就放你返回驱魔关。可如今流言已经传遍圣殿高层，回去之后，猜忌、提防、质疑，都会扑面而来。昔日你拼死守护的人族，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

他抬眼看向龙皓晨，目光沉沉：“倘若有朝一日，你扛不住来自人族的排挤、猜忌与孤立，撑不下去的时候，不必硬扛，我会亲自过来接你回魔族。”

“若是你赢了这场赌局——人族没有抛弃你，圣殿依旧信你，战友待你如故，你完全可以留在人族，安稳过完一生，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魔族与你再无牵绊。”

枫秀话锋一转，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可若是你输了。人族容不下你，你的信仰被现实碾碎。那你必须回到魔族，遵守我们定下的约定，留在这。”

龙皓晨心口重重一沉。这赌局凶险万分，输赢两端，皆是命运的十字路口。他指尖微微攥紧，金色眼眸无比坚定：“我答应。”

没有多余的寒暄，枫秀不再多言，抬手撕裂空间。黑紫色空间裂隙在大殿之中缓缓展开，裂隙另一端，正是硝烟尚未散尽的驱魔关。

“走吧。”枫秀淡淡开口。

二人迈步踏入空间通道。转瞬之间，驱魔关的城墙轮廓已经遥遥浮现在眼前，城外风声呼啸，远处还能听见圣殿士兵往来巡守的声响。

距离踏足人族大地只剩一步之遥，就在龙皓晨将要迈步跨出空间裂隙之时，枫秀清冷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他耳中。

“回到人族，你可以去调查一下自己的身世。”

说完这句话，枫秀便收回手，周身灵力收敛，没有再多一句提点，半点真相都不肯泄露。深蓝眼眸依旧是魔神皇惯有的疏离冰冷，看不出心底藏着怎样汹涌的情绪。他只是静静站在空间阴影里，目送龙皓晨踏出裂隙，落回驱魔关的土地上。

空间裂隙在龙皓晨身后缓缓闭合，将魔族隔绝开来。

龙皓晨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物。那句“调查自己的身世”反复在脑海盘旋，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尚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何等刺骨的人心，何等残酷的血脉真相。

驱魔关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龙星宇当众揭露的秘闻早已传遍整座城关。圣殿长老神色复杂，猎魔团的旧友目光躲闪，不少士兵远远望见龙皓晨归来，下意识向后退开半步，戒备的眼神赤裸裸落在他身上。流言如同藤蔓四处蔓延——他是魔神皇枫秀的亲儿子。

往日的荣耀、功绩，仿佛一瞬间就被这一句流言蒙上洗不掉的阴影。

龙皓晨强压下心中波澜，直面铺天盖地的非议，一边应对圣殿各方的诘问，一边暗中开始追查自己的身世。翻阅旧档、寻访旧人，无数碎片化的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重重迷雾笼罩在他的身世之上。

而魔族魔神皇寝殿。

枫秀独自立在窗前，望向人族的方向，方才那副清冷威严的外壳，终于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方才在空间裂隙前，他差一点就将真相脱口而出。可赌约已定，他必须克制。

往日杀伐果决的魔神皇，此刻指尖微微收紧。从前他心中只有魔族的未来，人魔纷争，可自从这场赌约定下之后，龙皓晨的安危，便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用灵力开启天幕。这些天少年受的委屈、遭遇的刁难、深夜独自翻阅卷宗的疲惫，全都一一呈现在枫秀眼前。

看到传回来的讯息，看见人族对龙皓晨的排挤刁难，枫秀深蓝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他依旧不会出手干预赌局的走向，遵守约定不去强行把人带回魔族。却悄悄做了许多布置。

若是驱魔关寒夜凛冽，便会有无形的黑暗灵力，悄悄护住龙皓晨居所，隔绝刺骨寒风；若是有人暗中动用阴狠手段想要暗算龙皓晨，暗处的魔族死士会不动声色将危机消弭于无形，不留半点痕迹，不让龙皓晨察觉半分；每当龙皓晨深夜因身世谜题辗转难眠，远隔两界的枫秀，也会在魔宫彻夜不眠。

外表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冷硬淡漠的魔神皇，对外依旧杀伐决断。可所有藏起来的温柔与护持，全都悄悄给了远在人族的龙皓晨。

他在等。等少年扛不住的那一天，或是等少年寻到全部真相的那一天。

无论结局如何，他早已做好准备。若是龙皓晨输了赌约归来，魔宫之中，会备好温暖的居所，往后漫漫岁月，他会把从前缺失的亲情，一点点尽数补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