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祖坟的煞局破除之后,不过半月光景,刘家的境况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大儿子腿部旧伤的疼痛日渐减轻,已经能够慢慢下地行走;缠绵病榻许久的儿媳胃口渐开,脸色不再是一片死灰;往日性情乖张暴躁的孙子,也收敛了戾气,能够安下心坐下来读书。家中不再无端破财,往日笼罩整个家庭的沉沉阴霾,一点点散去。
这件事很快就在靠山屯以及周边村落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姑娘,立堂时间尚短,不仅能够驱邪渡鬼,还能勘破阴宅风水,扭转一个家族持续数年的衰败运势。一时间,前来林家小院登门求助的人络绎不绝,每日天还未亮,院门外便已经有人等候。
有的人是身染虚病四处求医无果,抱着最后的希望前来;有的人家宅不安,夜夜梦魇;也有人,并非遭遇灾祸,而是一心想要投机取巧,妄图借助仙家力量一夜暴富。
林晚星始终恪守本心。凡真正身陷苦难之人,她便尽心相助;若是心存投机,想要不劳而获,她便直接婉言回绝。依旧只收下香烛干果,分文不取重金酬谢。
陈师傅时常过来提点她:“香火旺,则是非生。登门之人形形色色,不全是心怀感恩的善人。仙家能渡苦难,却渡不了贪婪的人心,往后你要多加提防。”
林晚星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只是她未曾料到,是非祸患来得如此之快。
邻村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周家男人名叫周广财,为人精明势利,一辈子心心念念就是发财致富。听闻林晚星堂口灵验,便带着妻子匆匆赶来。
夫妻二人踏进院子,脸上堆起满脸虚伪的笑容,手里拎着礼盒,态度格外热情谦卑。
“晚星姑娘,久仰大名,我们夫妻俩是特意从邻村赶过来求你帮忙的。”
林晚星请二人落座,沏上两杯热水,平静开口:“家中是遇上了什么祸事?”
周广财搓了搓手掌,眼神闪烁,脸上堆满期盼:“家里一切平安,没有灾病。就是日子过得太紧巴,年年辛苦劳作,却攒不下钱财。听闻堂上仙家本事通天,想请仙家给我们开开财运,让我们能够快速发一笔大财,往后衣食无忧。”
一旁的周媳妇连忙附和:“是啊姑娘,只要能够帮我们旺财运,我们必定会送来重金厚礼,给堂口重塑金身,香火不断。”
听完二人的诉求,林晚星轻轻皱起眉头。
她心中明白,仙家可以助人守住自身本该拥有的福报,化解阻碍财运的阴煞干扰,却绝无可能凭空变出财富。世间钱财福禄,皆由前世因果与今生勤恳劳作所得。妄想依靠仙家坐享荣华,本身就是一种贪念。
“仙家行道,顺天道因果而行,不能够凭空赐人富贵。”林晚星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若是家中有阴煞风水阻碍财运,我可以出手帮你们化解。可若是想要不劳而获,凭空求大财,这件事情我做不到。人要得财,终究还是要依靠自己双手勤恳打拼。”
这番直白的回绝,瞬间让周广财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方才的谦卑热情一扫而空,眼底浮现出一丝愠怒。他本以为只要许下厚礼,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便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万万没想到竟然直接遭到拒绝。
周广财不甘心,继续百般游说,不断许诺重金,不断夸大酬谢,几番纠缠,依旧被林晚星一一回绝。
眼见无论如何劝说都无法打动对方,周广财心中的贪念慢慢转化成了浓烈的怨恨。
在他狭隘的想法之中,并非对方无能为力,而是嫌自己给的报酬不够丰厚,故意拿捏,不肯出手相助。
周广财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猛地站起身,冷哼一声:“哼,外界把你传得神乎其神,原来也不过如此。满口行善渡人,说到底就是嫌弃我们给的东西太少,不愿意出力!”
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拽着自己的妻子,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林家小院。
陈师傅恰好这时走进院门,目睹二人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来,是非已经来了。”
林晚星心中略有怅然。她一心恪守堂口规矩,不贪钱财,只渡苦难,却依旧挡不住人心生出恶意。
果然不出所料。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流言蜚语如同野草一般,迅速在十里八乡四处蔓延开来。
到处都在流传着对林晚星的污蔑谣言。
有人说她看似不收钱财,实则暗地里漫天要价,若是酬金不到位,便故意推脱不肯看事;还有人说,她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仙家本领,之前几件灵验的事情全都是巧合编造出来的骗局;更有甚者恶意造谣,说她堂口之上落座的并非正道五仙,而是害人的邪魔野仙,被她用来迷惑乡邻。
谣言越传越是离谱。
不少原本打算前来求助的百姓听闻流言,心中开始迟疑观望。小院之中,往日络绎不绝的访客骤然稀少大半。
闲言碎语如同冰冷的潮水,朝着林晚星扑面而来。
同村部分不明真相的村民,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与疏离。邻里之间私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母亲看在眼里,心中满是委屈气愤,忍不住替女儿鸣不平:“明明是周家人心怀贪念求偏财被拒,反倒颠倒黑白造谣毁你的名声!我们清清白白做事,凭什么要承受这些无端污蔑!不如我们出去当众和他们争辩,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林晚星轻轻拉住母亲,神色平静,并无激愤。
这几日,堂上仙家也感知到外界漫天流言。黄家性子刚烈暴躁,心中愤愤不平,在她脑海之中高声提议,想要施展手段,惩戒造谣生事的周广财,让其自食恶果。
柳仙亦是杀意凛然,想要出手打压这一股无端的是非戾气。
唯有胡三太爷声音沉稳冷静,拦住躁动的众仙家:“修行之路,磨身,更要磨心。口舌流言,便是弟马必经的心魔大关。凡人愚昧,被贪念蒙蔽,造出谣言。倘若仙家出手直接施以惩戒,纵然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却是以仙力干涉凡人因果,有违天道,会折损堂口积攒下的功德。”
仙家的这番话,清清楚楚传入林晚星的心中。2
这女主三观太正了吧
她缓缓闭上双眼,静心调息,慢慢平复心中泛起的委屈与愤懑。
她明白了,出马这条道路,磨难从来不止身体之上的打窍磨身。
生死劫难是肉体之苦;而流言污蔑、人心猜忌,便是心性上的淬炼。
世人可以接纳你救苦救难的功德,却未必能够包容你的拒绝。行善容易,抵挡人心的恶意,才是真正的考验。
“娘,不必前去争辩。”林晚星缓缓开口,目光澄澈坚定,“口舌谣言,越争辩,反而越会肆意扩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无需用言语去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只需要守住本心,行事坦荡。时间终会辨明一切是非黑白。”
话虽如此,可漫天谣言并没有就此停下。
周广财依旧四处煽风点火,甚至鼓动了几个同样心存私欲、曾经被林晚星回绝过的人,一同散播谣言。事态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扬言要上门,砸毁林家的堂口香案。
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这一日午后,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嘈杂的脚步声。
周广财带头,身后跟着七八个被煽动蛊惑的村民,怒气冲冲堵在了林家大门口。人声喧哗,谩骂声此起彼伏。
“就是这个小姑娘招摇撞骗!”
“什么出马弟子,根本就是邪魔作祟!把堂口给我们拆了!”
汹汹人潮,来势汹汹。
母亲吓得脸色发白,挡在堂屋门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院内,林晚星独自一人站在堂口香案之前,没有躲闪,也没有暴怒。她挺直单薄的脊背,小小的身躯之中,透出一股沉静厚重的力量。
她心念默念,请示堂上诸位仙家。
“堂上仙师,如今凡人被贪念蒙蔽,谣言四起,众人上门闹事。弟子不愿仙家出手惩戒凡人,沾染因果。但堂口奉天行道,正道威严,亦不可肆意践踏。恳请仙家护持,让众人看清因果真相。”
话音落下,堂屋之内三炷清香骤然变化。
原本袅袅升腾的青烟,一分为二。一缕洁白纯净直冲云霄,代表堂口正道功德;另一缕漆黑浑浊,盘旋缠绕,对应着外界众人心中的贪嗔妄念。
院门外吵吵嚷嚷的众人,刚要冲进院子,忽然之间,所有人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
周广财脑海之中,清清楚楚回放起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自己上门求取不义之财,被对方婉言拒绝,之后心生怨恨蓄意造谣的一幕幕,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周遭被煽动而来的村民,内心之中也瞬间变得清明。那些道听途说的谣言谎言,全部被拨开,真相浮现心头。
喧闹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周广财僵立在原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万般羞愧,无地自容。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是自己的贪婪催生了恶意,凭空捏造谎言,冤枉了一个一心行善的姑娘。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喧嚣散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林晚星站在院中,声音平静地越过院门传到众人耳中:
“仙家可以消灾解难,却不能成全世人的贪念。福禄财运,各有因果。我立此堂口,只为渡世间苦难,不求世人人人赞颂,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堂上仙家。”
一番话语,不卑不亢,没有半句指责谩骂。
周广财羞愧难当,扑通一声跪倒在林家大门之外,声音嘶哑:“是我糊涂!是我贪心作祟,颠倒黑白,胡乱造谣,毁你名声……我知错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没有打斗,没有惩戒,就在人心幡然醒悟之中落下帷幕。
闹事的人群纷纷散去。周广财后来走遍各个村落,当众坦白全部真相,为自己的造谣赔礼道歉。
漫天流言,自此土崩瓦解。
风波平息之后,夕阳斜斜洒落在堂屋的堂单之上。
林晚星静坐蒲团,长长呼出胸中一口郁气。
又一道大关,踏过去了。
肉身的磨难早已熬过,而人心是非这一道心魔劫,今日方才真正渡过。
胡三太爷的声音带着赞许,在她灵台响起:“遇谤不怒,受辱不争,宁肯自己承受委屈,也不愿以仙力加害凡人,你的道心,又上一层。”
林晚星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阴阳大道,不仅仅是与鬼魅邪祟对峙。
最难渡化的,从来都不是阴间亡魂,而是世间变幻莫测的人心。1
越看越上头,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