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仙退散,堂口安稳。
一夜静谧无波,林家堂口香火长明,灵气萦绕院落,将昨夜残留的零星邪气彻底涤荡干净。第二日天光透亮,雪后初晴的空气凛冽清新,远山白雪皑皑,村落炊烟袅袅,一派祥和安宁。
经昨夜一场闹堂纷争,林晚星的道心彻底沉淀。
从前她只知出马是治病救人、消灾解难,今日方才真切明白,阴阳两界从无绝对安稳。正统堂口立于人间,既是渡世之灯,亦是正邪交锋的战场。慈悲为怀是根,镇邪伏恶是骨,二者兼具,方能站稳阴阳大道。
晨起调息完毕,她如常净手焚香,打理香案。堂上五仙气息安稳肃穆,经过昨夜立威,堂口气运更盛,香火烟气笔直通透,丝丝金辉隐现。
陈师傅清晨到访,踏入小院便微微颔首,一眼便看出堂口变化。
“昨夜有野仙闹堂?”他开口问道。
林晚星点头如实道来,将黑山三野仙抢香、五仙镇邪、立誓退散的经过简单复述一遍。
陈师傅听完,眼中满是赞许:“难得,真是难得。寻常新弟马遇野仙压堂,大多心神大乱,要么被吓破道心,要么被迫妥协分香。你小小年纪,历经磨关心性坚韧,对峙不怯,守得住堂口底线,日后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沉声叮嘱:“你需记住,立威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护善安民。往后周遭野仙皆知你堂口不好招惹,便会少生事端,乡里百姓也能少受邪祟侵扰。威以护慈,刚柔并济,才是出马正道。”
两人正于堂前闲谈,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跑来,夹杂着妇人慌乱的哭喊声。
“晚星姑娘!陈师傅!求求你们快去救救我家孩子!快不行了!”
声音凄厉慌张,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村口张婶披头散发,衣衫凌乱,鞋面沾满泥泞,跌跌撞撞冲进院里,双眼红肿,满脸绝望,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几近崩溃。
张婶是本村住户,为人和善,家中只有一个五岁独子,名叫小石头,平日活泼好动,乖巧伶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机灵孩童。
林晚星见她神色异常,连忙上前搀扶:“张婶别急,慢慢说,孩子怎么了?”
张婶泪眼婆娑,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断断续续道出家中怪事:“小石头……小石头从前天夜里开始不对劲了!白日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吃饭玩耍全都正常,可一到半夜子时,必定准时惊醒!”
“醒来之后就直挺挺坐起身,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两只眼睛翻着白瞳,死死盯着墙角,嘴里发出……发出根本不是孩子的声音!那是苍老沙哑的男人声,阴森森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止这些!他还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门作揖、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来了、来了,鸡鸣带路,阴人归位’!我和孩子他爹吓得整夜不敢合眼,守着孩子寸步不离!”
“短短两夜,孩子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脸色青黑,气息虚弱,浑身冰凉。我们找了镇上大夫,把脉问诊全无异常,药石无医!村里老人说,这不是虚病,是中了阴邪,被阴魂缠体了!求你救救我家小石头!”
话音落地,陈师傅神色一沉:“夜半变声、对白作揖、口念阴语、夜醒昼安,这不是普通冲撞,是阴魂借体,等待鸡鸣引魂!”
林晚星心头微凛。
寻常孩童撞邪,大多是哭闹惊悸、发烧萎靡,像这般定点夜醒、换声念咒、主动接引阴魂的情况,极为少见,绝非普通散灵作祟。
“走,去看看。”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随张婶赶往家中。
张家院落干净整洁,阳气充足,无半分家宅煞气,唯独孩童居住的西屋,一踏入房门,瞬间寒气刺骨,与屋外暖阳天气截然相反,阴冷潮湿的气息笼罩全屋。
炕上,五岁的小石头静静躺着。
白日的他,眉眼稚嫩,呼吸平稳,面色只是略微青白,看起来与寻常孩童无异,毫无诡异之处。可林晚星开仙眼望去,瞬间洞悉全貌。
孩子周身萦绕着一层厚重的灰黑阴气,并非附着体表,而是丝丝缕缕钻进经络血脉、缠绕魂魄眉心。更诡异的是,孩子三魂七魄安稳无缺,没有丢魂、没有被附身,却被一股阴咒锁体,与某处阴灵隔空绑定。
这是一种极阴的老旧法门,不夺魂、不附身,却能借孩童纯阳稚体,作为阴魂归阳的媒介。
“孩子魂魄安稳,没有被上身,也没有丢魂。”林晚星轻声开口,一语道破关键,“他是被夜半阴咒锁体,成了阴人的引路童子。”
张婶浑身一颤:“引路童子?什么意思?”
“有一缕滞留阳间的阴魂,迟迟无法入土归阴,不知从何处寻来老旧阴法,借夜半子时极阴时刻,锁住孩童稚阳之体。夜夜子时借孩子口舌传阴语,待今夜鸡鸣破晓之时,便会彻底借孩童身体通路,闯入阳宅,附身现世!”
林晚星望着窗外晴空,神色凝重:“前两夜只是铺垫,今夜鸡鸣时分,便是阴魂破关入体、彻底现世的时刻!一旦让他成功附身,小石头纯阳魂魄会被阴煞彻底压制,轻则痴傻疯癫、终身体弱,重则魂魄被吞,替阴魂赴死!”
张婶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哭得几近晕厥:“怎么会这样……我们世代良善,从未害人作恶,为何会找上我家孩子……”
陈师傅轻叹一声,缓缓解释:“不是寻仇,是随机借体。村口老路早年是乱葬岗,战乱年间埋了无数无名孤魂,年深日久,地气变迁,有孤魂被地气困住,不得轮回。它感知孩童稚阳纯净,最易引阴通路,便随机选中了夜里路过路口的小石头。”
林晚星微微颔首,方才她已沟通堂上仙家,黄家探查过往,已然查清根源。
两天前傍晚,小石头独自在村口玩耍,路过老乱葬岗路口,彼时夕阳落山、阴气初生,懵懂孩童无意之间,踩中了孤魂滞留的阴穴,被那缕无名阴魂锁定,自此结下阴缘。
查清因果,便好破解。
林晚星安抚慌乱的张婶:“婶子别怕,现在时辰尚早,阴魂尚未彻底破关,来得及化解。今夜鸡鸣之前,我守在这里,断阴咒、破通路、送走孤魂,保小石头平安无事。”
随后,她有条不紊布置解法。
先让张家紧闭门窗,清扫全屋,撒净宅米,燃艾草熏遍房间每一处角落,驱散屋内积攒的两夜阴寒之气。又取来朱砂,点在孩子眉心、双肩、心口三处阳位,稳住孩童纯阳魂魄,隔绝阴咒牵引。
做完基础安神固阳之法,白日里再无异样。
小石头依旧活泼如常,吃喝玩闹毫无异常,谁也看不出,这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夜里竟是阴魂引路的媒介。
转眼夜色降临,亥时末刻,天地阴气渐盛。
林晚星独坐屋内守着孩子,陈师傅在外屋坐镇护法,防止外邪干扰。张家夫妻守在一旁,心神紧绷,彻夜不眠。
子时一到,屋内温度骤然骤降!
原本安稳熟睡的小石头,双眼骤然睁开,依旧是白瞳覆眼,眼珠上翻,看不见半点黑瞳,浑身僵硬笔直,直挺挺从炕上坐起。
下一秒,稚嫩孩童的身躯里,传出一道沙哑苍老、沧桑阴森的男人声音,缓缓回荡在寂静屋内:
“夜路已通,童子引路,静待鸡鸣,归阳就位……”
声音空洞缥缈,不似活人言语,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冷。
张婶吓得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泪水无声滚落。
就是这个声音!夜夜折磨全家的诡异阴语!
林晚星神色沉静,端坐原地,不慌不忙,心念一动,沟通堂上胡仙、柳仙、白仙。
“胡家稳阵,柳家锁阴,白仙护童!”
心念落下,三道仙力同时铺开!
金色胡仙灵光笼罩全屋,镇住四方阴气场,隔绝内外阴阳通路;凛冽柳仙煞气化作结界,死死锁住孩子周身阴咒,截断阴魂隔空牵引;白仙温润柔光包裹小石头全身,护住稚子魂魄,滋养被阴煞损耗的阳气。
屋内阴森寒意瞬间被压制大半。
那道苍老阴音察觉阳气镇压、仙力阻隔,顿时变得急躁暴戾,声音陡然尖锐:“何方道人,阻我归阳之路!休坏我机缘!”
林晚星目光清冷,开口沉声回道:“你是战乱无名孤魂,滞留此地数十年,不得轮回,实属可怜。但天道有序,阴阳有界,不可借稚童躯体、乱阳宅秩序、害生人子嗣!”
“你本是可怜亡魂,无主无祭、无坟无碑,困于荒郊多年,我今日不镇你、不罚你,给你一条正道机缘。放下借体归阳的执念,我替你超度诵经,送你入阴司正途,轮回转世,免去百年困滞之苦,这是你的生机。”
“若你执迷不悟,执意害人通路,我堂上五仙坐镇,今日便打散你阴魂残体,让你彻底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正统堂口的浩然正气,字字铿锵,穿透层层阴煞。
隔空依附的孤魂明显迟疑了。
它困于此地数十年,日日受阴气撕扯、地气压制,早已神魂残缺、痛苦不堪。它一心只想挣脱束缚,却不懂正道渡化,只知旁门借体,今日听闻有正统超度、可入轮回,执念瞬间松动大半。
阴沉默默片刻,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沧桑疲惫:“当真……可渡我轮回?”
“我以堂口香火为誓,绝不欺瞒孤魂野灵。”林晚星语气坚定。
誓音落地,仙家灵光更盛。
孩子身上僵硬的躯体缓缓放松,翻白的瞳孔慢慢恢复正常,那道阴森苍老的阴声彻底消散,屋内刺骨寒意尽数褪去。
隔空绑定的阴咒,已然自行松动。
林晚星即刻起身,取香点燃,静心诵念超度往生咒。
香火袅袅,金光环绕,温柔的渡化之力缓缓涌向村口老乱葬岗方向。那缕被困数十年的残缺孤魂,放弃了借体害人的执念,顺着香火灵光缓缓而来,乖乖立于屋外,静待渡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夜色渐淡,东方泛起鱼肚白,鸡鸣将至。
就在第一声晨鸡啼鸣划破村落长空的瞬间,林晚星收咒抬手,朗声送灵:
“鸡鸣破晓,阴阳分界,尘缘已了,苦难已消。今渡无名孤魂,脱离地气囚笼,褪去阴煞残秽,随香往生,入阴司、登轮回,前路坦荡,来世安康!”
一语落定,屋外微光一闪,纠缠两夜的孤魂彻底消散,奔赴往生大道。
同时,小石头身上最后一丝阴咒枷锁彻底断裂,青黑面色瞬间褪去,肌肤恢复孩童粉嫩血色,双眼闭合,安然躺卧熟睡,呼吸均匀绵长,再无半分诡异迹象。
鸡鸣阵阵,晨光破晓,暖阳洒满全屋。
一夜阴事,彻底化解。
张家夫妻看着安然熟睡的孩子,紧绷两夜的心神彻底崩塌,相拥落泪,满心皆是感激。
陈师傅望着破晓天光,缓缓感慨:“你如今渡人、渡鬼、渡孤魂,不问善恶出身,只循天道本心,慈悲有度、刚柔并济,这才是真正的出马大道。”
林晚星望着袅袅香火,心中澄澈安宁。
世人怕鬼、惧邪、厌阴灵,可阴阳众生,皆有疾苦。
有作恶邪魔,便有可怜孤魂;有纠缠怨念,便有万般无奈。
她的堂口,不止镇恶驱邪,更要渡尽阴阳疾苦。
天光渐亮,新的一日来临,而她的阴阳渡世之路,依旧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