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仅虚构
子夜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沉闷的积雨云压在沉沉夜色里,将整座屋子捂得密不透风,空气潮湿又滞闷,裹在被褥里像陷进一片冰冷的泥沼。
谢荷一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耳边萦绕着细碎又诡异的低语,模糊不清,却让人头皮发麻、心口发紧。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禁锢着,四肢沉重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钝痛。
就在那股窒息感快要将她彻底吞噬的瞬间——
“轰隆——!!”
一道震彻天地的惊雷骤然劈落。
惨白的电光撕裂墨色夜空,转瞬之间照亮了漆黑的窗棂,也猛地砸进沉沉梦境。
床榻狠狠一颤。
谢荷一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猛地从被褥里弹坐起来。
大口大口的急促呼吸冲破喉咙,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雨夜格外清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密密麻麻的寒意贴着皮肤蔓延开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黏在床板上,又凉又痒。
她怔怔地坐着,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鬓角,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暴雨倾盆,哗啦啦的雨声混着天边未散的雷鸣,层层叠叠涌进屋内。又是一道电光闪过,瞬息的亮白照亮她苍白无血色的侧脸,长睫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眼底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与茫然。
梦境里的寒意、低语、窒息感,真实得可怕,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根本不是虚妄的幻梦。
谢荷一抬手按住狂跳的心脏,指尖冰凉。
她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雷声滚滚,不止震醒了沉睡的人,好像也震碎了某种长久以来的安稳。
冥冥之中,她清晰地察觉到——
从这道惊雷落下的这一刻起,所有的平静,都彻底变了。
身旁似乎有什么不一样,这并不是她的房间!
谢荷一颤颤巍巍的从床上慌张爬起,腿关节处隐隐泛酸让她差点摔倒,她现在急需寻找电源开灯,一片漆黑的房间让她害怕的喘不上气。
手在空中随处挥舞,随即缓缓放下,竟摸到了毛绒壳的手机,她长舒一口气,立马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
还未完全放心下来,谢荷一开始打量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说像却又不像,好像是被人照抄房间布局却没照抄明白的即视感。
她难道是被绑架了?
可是谁家绑架人还会把手机放在这等着她拿,她像是想到什么立马翻开通讯录打算给家人打电话。
惊鸿一瞥发现果然没信号!
暴雨还在窗外肆虐,余震般的雷鸣尚在耳畔回荡,谢荷一端坐床榻的身形还未稳住,一阵冰冷、毫无情绪的机械音,骤然毫无征兆地响彻在她的脑海深处,手里的手机也突然消失不见,眼前蓝屏的光亮的刺眼。
【检测到玩家灵魂契合度100%,符合准入条件,猎杀击倒游戏正式绑定。】
突兀的声音穿透漫天雨声,清晰得不容错辨。
谢荷一浑身一震,骤然绷紧脊背,眼底的茫然瞬间被警惕取代。她下意识环顾漆黑的房间,门窗紧闭,空无一人,可那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却真实地烙印在她的意识里。
【编号1022 玩家:谢荷一】
【专属身份绑定成功,永久编号唯一,贯穿所有游戏副本。】
淡蓝色的虚拟光屏凭空悬浮在半空,浮光流转,悬浮在她眼前半尺的位置,旁人无法窥探,唯有她能清晰看见。光屏中央,赫然标注着漆黑的银色数字——1022,这是她的生日,数字下方,是她的名字,清晰醒目。
不等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光屏光影流转,一柄通体灵动的长弓缓缓凝聚成型,落在她的掌心。
入手温凉轻盈,触感奇异无比。弓身并非寻常铁木金石所制,温润剔透,缠绕着层层雪白蓬松的九尾狐绒毛,绒毛细软如雪,泛着淡淡的月华微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浮动。弓臂弧度流畅绝美,透着妖异又圣洁的气质,弓弦纤细坚韧,呈通透的银白,轻轻一碰,便发出细碎清越的嗡鸣。
【专属绑定武器:狐毛弓。】
【品级:唯一专属(不可掉落、不可交易、不可损毁)】
【武器特性:适配玩家灵魂之力,精准度百分百,可随游戏进程解锁狐火穿透、隐匿狙杀专属技能。】
谢荷一五指收紧,稳稳握住狐毛弓。明明是兵器,掌心却没有凛冽的寒意,反倒萦绕着一丝温和的暖意,仿佛这柄弓天生就与她的血肉灵魂相融,是独属于她的本命之物。
脑海中的机械音继续冷静播报,逐条拆解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残酷游戏规则。
【猎杀击倒游戏规则生效:】
【1、所有玩家绑定专属编号,编号为玩家唯一标识,1022为玩家初始永久编号。】
【2、游戏核心规则:每一轮副本任务,需精准击倒指定目标,完成击倒判定即可积分通关,积分可兑换技能、物资、寿命及现实特权。】
【3、失败惩罚:任务超时、目标逃脱、自身被反制,将直接扣除灵魂生命力,生命力归零,灵魂湮灭,现实躯体即刻死亡。】
【4、专属武器狐毛弓仅归1022号玩家所有,脱离玩家即刻隐匿,副本内可无限取用,是玩家核心生存底牌。】
冰冷的规则字字诛心,没有半分情面。
窗外惊雷再炸,惨白电光掠过窗棂,映得那片蓝色光屏明暗不定,也照亮了谢荷一骤然沉下去的眉眼。
那是击倒游戏开启的讯号,是她平凡人生彻底终结的钟声。
从此刻起,世间再无安稳度日的谢荷一。
只有猎杀击倒游戏,编号1022,持狐毛弓而生的入局者。
她垂眸看向掌心泛着微光的狐毛弓,指尖抚过柔软的狐毛,眼底最后一丝怯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雨声滂沱,游戏伊始。
她已然无路可退。
雷声碾过夜幕的余响渐渐消弭,只余下连绵雨线,密密麻麻糊死了整扇木窗,将卧房圈成一方隔绝外界的孤隅。
谢荷一坐在床沿,指尖反复摩挲着狐毛弓蓬松柔软的绒毛。
这柄诡谲又温柔的兵器还凝在她掌心,月华般的微光敛在雪白狐毛间,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钻透血脉,本该是赖以保命的底牌,此刻却压得她心口发沉,半点安稳不得。
编号1022、击倒游戏、灵魂湮灭的惩罚……冰冷的规则还在脑海里盘旋不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的针,扎碎了她过往二十余年的平凡安稳。
房间死寂得过分。
太静了。
静得不合常理。
窗外风雨喧嚣,可屋内却听不到半分人间声响,楼道里没有邻里的动静,没有夜风穿廊的轻响,仿佛整栋楼、整片世界,都在惊雷过后,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蛰伏。
这份死寂里,藏着未知的汹涌。
谢荷一的呼吸微微发颤,心底被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死死撕扯、拉锯。
她本能地蜷缩着畏惧,想锁死门窗、蜷缩在这方尚且安全的小屋里,假装一切系统、游戏、末日入局都是惊魂后的错觉。只要不出去、不触碰未知,危险就不会找上门,她就能守住最后一点虚假的安稳。
可心底另一道清醒的声音,却在反复叩击心神。
这场游戏从来不给人逃避的资格。
它不是征求她的意愿,而是强行宣判了她的命运。躲在房里苟且偷安,从来不是退路,只是延缓死亡的懦夫骗局。
视线穿过朦胧雨雾,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那扇普通的木质房门,此刻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生死界线。
门内,是暂时的安宁、虚妄的安稳、无需博弈的平凡;门外,是未知的副本危机、猝不及防的对手、步步夺命的击倒游戏。
她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距离冰凉的门把不过寸许,却重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指尖微微发抖,连带着掌心的狐毛弓也轻轻震颤,细碎的微光忽明忽暗,似是在感知主人的忐忑与迟疑。
谢荷一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动。
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一半是对未知凶险的极致恐惧,一半是被逼入绝境的凛然清醒。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逃避。
从1022这个编号烙印在她灵魂的那一刻,从狐毛弓择她为主的那一刻,她的安稳岁月,就彻底作废了。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的慌乱被一层沉冷的坚定缓缓覆盖。
指尖缓缓落下,触上冰凉的门把手。
推门的动作悬停在一瞬,风雨声骤然清晰地灌入耳廓,门外漆黑的过道,仿佛正蛰伏着无数窥伺的阴影,静静等待着第一位入局的猎物。
谢荷一握紧了掌心的狐毛弓,雪白绒毛贴紧掌心,暖意微薄,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犹豫未彻底消散,忐忑依旧盘踞心头,但她已然做好了踏入黑暗的准备。
这场赌上灵魂的击倒游戏,她别无选择,只能迎刃而上。
指尖抵在冰凉门把手上的前一秒,楼道死寂的黑暗里,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慌乱逃窜的踉跄,也不是刻意隐匿的蹑足,只是平稳松弛,每一步落地都很轻。
嗒……嗒。
隔着窗缝钻进来的雨声哗哗作响,可这几声脚步,依旧清晰地钻到谢荷一耳朵里。
她浑身瞬间绷紧,猛地向后退开半步,掌心的狐毛弓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雪白狐毛微微耸起,已然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长长的走廊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只有远处窗隙漏进一点雨夜灰白的光,什么都看不清楚。在人人惶然失措的击倒游戏里,能走得这般不慌不忙,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道人影慢慢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男人通身上下皆是黑色。黑色垂感长裤,剪裁简单的黑色衬衣,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没有项链、指环这类多余饰品,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刻意炫目的装饰。一身黑把他的身形衬得挺拔清峭,肩线舒展,姿态随意,没有挺胸摆酷的架势,就只是正常地迈步走来。
唯独一头金发,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突出。
不是刺眼张扬的亮金色,是偏冷调的浅金,被楼道潮湿的水汽浸过,发丝微微有些蓬松,细碎的刘海落下来,半掩住眉眼,压下了金发本该有的张扬,添上一层朦胧的神秘感。
他肤色偏冷白,五官轮廓利落好看,却没什么情绪。既没有初见陌生人的好奇,也没有身陷游戏的惶恐,神情淡淡的,仿佛周遭的危险、雨夜、这场赌上灵魂的游戏,都和他关系不大。
走到离谢荷一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没有上前逼近,也没有上下打量审视,就安安静静站在光影交界处,金发与一身沉黑撞在一起,形成强烈却不浮夸的对比。
谢荷一握弓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心脏咚咚往下沉。她猜想过恐惧发抖的玩家和歇斯底里的普通人,却从没见过有人在开局之时,冷静得如同局外看客。
短暂的沉默漫开,外面的雨敲打着玻璃窗,哗哗不绝。
片刻,金发男抬眼。
眼瞳颜色偏浅,藏在金发投下的阴影里,看不透彻内里的心思,视线先淡淡扫过她手中泛着微光的狐毛弓,最后落到她紧绷的脸上。
他的嗓音偏低,混着潮湿的凉意,语气平平,既无试探,也无敌意,只是平静开口:
“1022号?”
微凉的问句落下,整条楼道的风仿佛都凝滞了。
谢荷一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向光影夹缝中的男人。
她第一直觉只有两个字——极强。
金发男身上没有新人的慌乱,甚至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波动。他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身黑衣彻底融进楼道阴翳里,唯独那头浅金发丝突兀、冷艳,却半点不柔和,反倒像黑暗里淬出的一抹冷光。
他周身萦绕着一种很压抑的气场,不是凶狠,是死寂。
是见过无数人死在眼前、习惯杀戮、习惯抛弃、习惯冷眼旁观的阴暗麻木。
谢荷一几乎瞬间打定主意,必须抱上这条大腿。
她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刚入击倒游戏,一无所知,手无经验,唯一的底牌狐毛弓能不能用、怎么用全然懵懂。在这种必死的对局里,一个老牌强者,就是最大的活命机会。
她压下心悸,收敛戒备,语气带着明显的求助与小心翼翼:“你是老玩家吧?我的确是1022号……新来的完全不懂规则,能不能带我一次?我不会拖累你,我可以听话,可以配合你。”
她放得极低姿态,眼底带着年轻人求生的青涩与恳切。
可这份恳切,落在男子眼里,像一场可笑的闹剧。
他静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楼道的昏暗压在他眉眼,他瞳色很浅,却深得发黑,眼底裹着一层浓稠、化不开的阴翳,像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冷寂,没有一丝人情味。
“不能。”
拒绝得干净、彻底,不带半分犹豫,甚至不带一丝波澜。
没有理由,没有委婉,仅仅是——不屑带她。
谢荷一指尖猛地一僵,喉间微微发堵,所有侥幸瞬间被掐灭。
她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冷淡刻薄的眼。
金发男微微垂眼,视线落在她紧绷的眉眼、攥得发白的指节、以及那把尚且温润干净的狐毛弓上,唇角没有笑意,眼底掠过一抹极淡、近乎残忍的漠然。

“1020号,金桐儇”
突如起来的自报“家门”,他声音很低,阴冷得贴在人皮肤上,像冰丝缠骨,“比你早进入。”
顿了顿,他慢悠悠开口,字句寒凉,字字诛心。
“击倒游戏分三批入局。”
“第一批活下来的寥寥无几。第二批,半数疯癫,半数惨死。”
他目光淡淡碾过她青涩稚嫩的脸,阴暗的眼底藏着一丝厌弃般的冷淡。
“你们第三批。”
“最晚进来,信息最少,心理素质最差,存活率——最低。”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分拣事实,完全不把新人的性命当回事。
在他眼里,第三批玩家不是同伴,只是这局游戏里最脆弱、最先淘汰、最多余的耗材。
谢荷一心口狠狠一沉。
她终于真切感受到这人的可怕。
他不是高冷。
他是阴暗麻木、凉薄到极致。
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新人,哭着求依附、求保护、求带活,最后照样死得干净。久而久之,他对所有新人的求生欲,只剩麻木与厌弃。
他站在黑暗里,一身黑衣压尽所有光亮,金发衬得他肤色冷白近乎病态,整个人阴恻恻的,像游走在游戏规则边缘、以旁观生死为常态的孤鬼。
“别抱错念头。”
金桐儇抬眼,浅眸沉沉,戾气藏得极深,却字字刺骨:
“在击倒游戏里,没人会救新人。”
“弱者的依附,只会拖死强者——我不需要累赘。”
说完,他微微侧身,眼底幽暗沉沉,整个人彻底半隐进楼道阴影中。
1020号。
两批尸山血海熬出来的活人。
阴暗、冷漠、寡情、无悯。
也是此刻,彻底打碎谢荷一所有侥幸的——顶级强者。
楼道里的雨雾越来越重。
金桐儇拒绝得很干脆,说完便不再看她,像是她只是偶然挡在路前的一道影子,连多余解释都欠奉。他侧身从她身前走过,黑衣下摆擦过昏暗的空气,没有丝毫温度。
谢荷一站在原地,指尖还僵着。
她以为他只是要离开,可下一秒,金桐儇却并没有继续下楼。
他停在楼梯口,忽然抬眼看向走廊尽头。
那一眼很快,却太沉了。
不像是警惕普通怪物,也不像是在观察副本入口,更像在寻找某个具体的人。
谢荷一心头微动,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安静站在原地观察。
金桐儇站在昏暗的转角处,浅金发丝被窗缝漏进来的冷光映出一层淡色。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像是在确认什么痕迹,随后抬眸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目光冷得像在清点死人名单。
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侧脸隐在阴影里,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轻动了一下。
谢荷一几乎可以确定,他不是在随意戒备。
他在找人。
而且找得很小心。
他没有喊名字,没有弄出声响,甚至连表情都压得极淡,可那种不断扫视四周、确认房门、停留、侧耳、又迅速移开视线的动作,骗不了人。他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兽,表面平静,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金桐儇瞬间抬眸。
那瞬间,他眼底的漠然碎了一点。
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阴鸷的确认。他脚步极快地往那边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住,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侧身贴住墙,抬手压住耳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耳麦。
谢荷一看得心口微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强到离谱的1020号,并不是无所畏惧。
他在找某个人。
一个可能比副本危险更让他在意的人。
雨还在下,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金桐儇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松了一下,又很快重新握紧。他转过身,像是准备离开,神情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所有的异常都只是错觉。
可谢荷一看见了。
她看见他扫过第三扇门时,眼神明显沉了一瞬。
也看见他经过那扇门前,脚步几乎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
“你在找人?”
金桐儇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背影在昏暗走廊里显得格外僵硬。几秒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浅金色的刘海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张冷白到近乎病态的脸。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那眼神太沉了。
不像被戳穿后的慌乱,倒像在判断她有没有用,有没有危险,会不会妨碍他要找的那个人。
半晌,他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

“不该问的,别问。”
谢荷一却没有退开。
她握着狐毛弓,忽然明白过来。
金桐儇刚才拒绝她,不只是因为冷漠。
他是真的没有多余精力,再带一个无关的新人。
他所有的注意力,早就放在这栋楼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某个他正在寻找,也可能正在躲避的人。
谢荷一指尖刚抵上房门木板,还未彻底合紧门缝,身后死寂的走廊,忽然响起一道极轻、极细碎的开门声。
吱呀——
老旧木门开合的轻响,穿透连绵雨声,清晰落入耳中。
她背脊骤然一绷,下意识停住动作,握着狐毛弓的手微微蓄力,缓缓回头望去。
方才金桐儇久久驻足窥探的第三扇房门,正虚掩着一道窄缝。
下一瞬,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缓缓从阴翳的门后走了出来。
女子留着一头青顺如墨的直长发,平整的齐刘海减了一丝冷,发丝垂落肩头,衬得脖颈线条纤细优美,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在昏暗楼道的光影里干净得近乎不真切。她眉眼清浅漠淡,整张面容极致素净,唯独右眼尾下方缀着一颗小巧的泪痣,硬生生添了几分易碎的缱绻温柔。
她周身似乎没有半分金桐儇那般凛冽阴暗的压迫感,周身气场柔软、安静,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的孱弱疏离。
察觉到谢荷一的目光,女子缓缓抬眼望来。
那双眸子清淡平和,无惊无惧,没有新人的惶恐,也没有老玩家的戾气,只剩一片浅浅的淡漠,安静地落在谢荷一身上。
无声对视片刻,女子单薄的肩头轻轻一颤,她微微偏过头,抬手轻掩唇瓣,低低地咳了两声。
咳嗽声轻柔细碎,带着淡淡的虚弱感,像是体虚气短,不堪风雨,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这黑暗楼道吞噬。可即便如此,她的身形依旧站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慌乱狼狈。
咳意平缓后,她放下手,再次看向紧绷戒备的谢荷一,语气轻柔温缓,嗓音带着一丝因病而起的微哑,干净又真诚,打破了楼道死寂的氛围。
“你也是新来的第三批玩家,1022号,对吗?”
她的话语笃定,显然方才门内的她,早已将外面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谢荷一微怔,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女子,缓缓松开了紧绷的指节,掌心狐毛弓的微光也柔和了几分。看着眼前柔弱清冷的女子,褪去了大半警惕,轻轻点头:“是。”
得到回应,黑长直女子眉眼微松,那颗泪痣在光影下轻轻晃动,温柔又无害。她主动向前半步,拉开了恰当的安全距离,姿态坦荡,毫无试探算计之意。
“我也是第三批入局的新人。”她轻声开口,语气坦然平和,“我刚刚看到你和1020号玩家对峙了。他性子孤僻寡情,从不会与人结伴,更不会庇护新人,依靠他,只会一无所获。”
话音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恳切,柔弱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击倒游戏凶险莫测,单人通关的存活率太低了。”
“我想和你组队。”
“我们同为新人,彼此扶持,远比孤身涉险稳妥。”
昏暗雨夜的长廊里,冷风裹挟雨雾漫卷而过。
一边是阴鸷冷漠、独来独往、拒人千里的顶级老牌玩家金桐儇。
一边是温柔易碎、气质清冷、主动伸手结伴的陌生女子。
谢荷一望着眼前眼底干净、身形柔弱的女子,心底的忐忑悄然散去大半。
在这场步步夺命的击倒游戏里,突如其来的善意与结伴邀约,成了她此刻最安稳的慰藉。
组队的话音落下,楼道里的雨声依旧簌簌作响,空气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压抑。
谢荷一放下大半戒备,心底却浮起一层挥不开的疑云。
她微微蹙起眉,抬眼望向面前身形高挑的女人。对方看上去气质孱弱清冷,处处都像刚踏入游戏的第三批新人,可方才谈及金桐儇时,那份洞悉一切的笃定,绝不是匆匆一面就能得来的。
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悄悄绷紧。她攥着狐毛弓,直白道出心中的不解:“你对1020号了解得太过清楚。倘若我们同为第三批新人,你或许不该对老牌玩家知道这么多吧。”
问话出口,长廊陷入短暂的寂静。
女人垂落眼眸,齐刘海掩住部分眉眼,右眼下那颗黑色的泪痣浸在昏暗的光影里。那层易碎温柔的外壳没有完全褪去,但底下慢慢漫开一层久远又荒芜的冷意。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雨腥的冷空气,薄唇微启,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
“我的确算不上完全的第三批玩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叫谢荷一心头一震,握弓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很早之前,我确实是第一批入局的人。”她语调平平,像是在诉说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往事,“只是第一轮副本还尚未结束,我的账号直接被系统销除。”
“灵魂标记被抹除,我以为一切就此结束,以为自己已经脱离击倒游戏。可时隔数年,系统毫无征兆地再次锁定了我,强行把我作为第三批,重新塞回这场游戏里。”
销号之后又被强行召回。
谢荷一听得心头翻涌,只觉得背脊泛起一丝凉意。原来她并不是第一批存活至今的强者,而是曾经被游戏剔除,又被强行拖拽回来的人。也难怪她熟悉金桐儇,熟悉游戏内里的残酷,身上却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倦怠。
她见过地狱,又曾短暂逃离,如今再度坠入。
“编号0928。”
女人缓缓报出那串烙印过她灵魂的数字,“这是我第一批时期留下的旧编号。重新投放为第三批时,系统没有给我分配新号,依旧沿用了它。编号大多取自玩家的生日,这是游戏最早的规则,现在也依旧是。”
雨水敲打着窗沿,淅淅沥沥的声响不断从廊外涌进来。
谢荷一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无数违和的细节此刻全都有了解释。那份恰到好处的柔弱,淡漠不惊的眼神,还有偶尔抑制不住的咳嗽,或许是销号几年之后,灵魂再度被强行拉扯进游戏留下的损伤。
她明明亲历过最初那批最惨烈的厮杀,却以新人的身份,再次站在了这片生死场。
女人抬眼看向谢荷一,眼底的迷雾散开少许,终于将自己的名字,缓缓说出口。

“我叫徐锦生。”
长廊的阴影落在她修长的身躯上,黑长直的发丝垂落肩头。
一边是孤僻阴鸷的1020号,一边是曾经被销号、又被强行召回的初代旧人0928号徐锦生。
雨夜长廊的冷风穿廊而过,吹得两人发丝微扬,潮湿的寒气裹着游戏独有的死寂,沉沉压在心头。
知晓徐锦生离奇的过往后,谢荷一心底的震惊迟迟无法平息。她望着眼前这名历经波折、重回生死局的女子,压下满腹诧异,轻声追问出心底最在意的疑惑:“第一批的时候,金桐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方才金桐儇的阴冷偏执、不近人情还历历在目,可那只是他如今展露的冰山一角。谢荷一很难想象,在游戏最惨烈、最残酷的第一批对局里,全盛状态的他会是何等可怖。
闻言,徐锦生的眸光轻轻一沉。
素来淡漠平静的眼底,第一次染上了极淡的、真实的忌惮。那不是恐惧,是历经生死后,对极致危险根深蒂固的本能敬畏,沉淀了数年依旧未曾消散。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向漆黑空旷的走廊深处,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黑暗,窥见了数年前血流成河的残酷副本。右眼下的黑色泪痣隐在阴影里,添了几分沉郁的荒芜。
“第一批的金桐儇,远比你刚才看到的,要恐怖百倍。”
徐锦生的嗓音依旧微哑,却褪去了所有温柔,多了一层冷彻骨髓的厚重。
“那是击倒游戏开启的首个赛季,没有规则缓冲,没有新手保护,没有容错余地。入局的所有人,都是在以命相搏。而金桐儇,是那一批玩家里面,最异类、最狠戾的存在。”
她缓缓回想尘封的记忆,字句缓慢而真实,字字戳心。
“他从不在意队友、不在意输赢、不在意旁人死活。行事乖戾偏执,杀伐从不手软,副本里挡路者皆可弃、皆可杀。所有人都在抱团求生的时候,他独来独往,以最决绝、最冷血的方式通关。第一批无数强者折戟湮灭,唯独他一路踏着血色活了下来。”
“当年所有玩家,没人敢主动招惹1020号。”
谢荷一听得心口发紧,脑海里瞬间重合方才金桐儇阴暗沉默的模样。原来他如今的冷漠疏离、拒人千里,从来不是性格孤僻,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本能,是刻进骨血的冷酷。
不等她回神,徐锦生话锋微转,添上了一桩更为隐秘的往事。
“不过当年和金桐儇绑定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
谢荷一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
“那人同样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和金桐儇形影不离,算是他唯一、也是仅有的伙伴。”徐锦生微微蹙眉,记忆有些模糊,却依旧记得那两人带来的极致压迫感,“只是他们两人向来自成一隅,孤僻寡言,从不融入任何玩家群体,和我们所有普通入局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整个第一批对局,无数玩家抱团取暖、互相算计、彼此扶持。唯有金桐儇与那名神秘男子,游离在所有规则与人群之外,强强结伴,无人敢探、无人敢近。
“我和他们不熟,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徐锦生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谢荷一身上,神色恢复一贯的清淡漠然。
“当年我只是众多普通玩家之一,能窥见的只有这些。他们的来历、底牌、目的、纠葛,无人知晓。整个第一批,没人能看透这两个人。”
话音落下,长廊再度陷入死寂。
雨声淅沥,黑暗翻涌。
谢荷一彻底了然。
她方才随口想要依附的金桐儇,根本不是高冷的强者前辈。
他是第一批杀出地狱的修罗,是游戏里最恐怖的存在,身边还藏着另一个无人知晓的神秘顶级同伴。
而她和徐锦生的悄然组队,她们微弱的求生抱团,在那两个蛰伏黑暗的顶级强者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这场重启的击倒游戏,远比她想象的,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