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

雨后的风带着潮气，凉凉的吹过楼顶天台。

夏油杰坐在天台边缘，身上穿着已经烘干的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上方，露出那道被雨水浸软的伤口。血痂翻起，边缘泛着淡淡的红，看着有些狼狈。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望着远处恢复寂静的街区。樱岛鹤随手挂在玄关的外套已经被他洗净烤干，整齐叠放在腿上。

夏油杰手指摩挲过外套，仿佛衣料上还残存着那份温暖的体温。就在两人刚才撑着伞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樱岛鹤轻轻的打了两个喷嚏，于是把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重新披回了她的身上。

“抱歉，沾上了一些血污，鹤先将就一下，别感冒了。”

少女湿漉漉的眼睛从黑伞下露出来，盯着他眨了眨，然后点了点头，拢紧了衣领。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樱岛鹤提着医药箱走上天台，空旷的楼顶只有风吹护栏的轻响。她走到夏油杰身侧站定，低头看向他外露的伤口。

“伤口已经发炎了。”樱岛鹤屈膝蹲下身，打开手里的医药箱，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她捏起棉签蘸上碘伏，动作干脆利落，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力道却变得轻柔。细微的刺痛漫开，夏油杰睫毛微颤，却没有躲，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的望着樱岛鹤头顶的白发和长长的睫毛。

“痛吗？痛要和我说哦。”樱岛鹤抬头露出水蓝色的眼睛。

秋雨洗尽了所有灰蒙蒙的雾霭，此时落日毫无阻碍地铺洒开来，橘红与金粉交织的霞光开始从天际铺撒下来。

“没关系的。”夏油杰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樱岛鹤才放心的继续了手里的动作。清理完淤血和软化的旧痂，她抽出纱布，一圈圈仔细缠好，松紧适中。

“好了。”

“近期别沾水，别发力拉扯。”

夏油杰垂眸看着小臂整齐的白纱布，低声道：“嗯，麻烦你了。”

樱岛鹤收拾好医疗箱，起身坐在夏油杰身旁。漫天暖色霞光落在两人身上，积水的路面折射着碎金般的光，是雨后盛大又安静的落日景致。

“真漂亮啊…”樱岛鹤小声赞叹，晚风卷起她的发丝。

夏油杰的视线扫过她的侧脸，摊开了一直搭在腿上的衣服，披在她肩上。

“诶?我还以为是你的校服呢。”樱岛鹤感受着校服上还带着的暖意，往里面钻了钻。

夏油杰看着她下意识往衣物里缩的小动作，忍不住勾唇轻笑，语气轻缓平和。

“是你的外套。”

晚风掠过天台，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凉意，吹得衣角轻轻晃动。他指尖轻轻压了压肩头滑落的布料，替她拢得严实些。

“刚才淋湿了，我顺手洗了烘干。”

樱岛鹤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衣料，上面干净柔软，早已闻不到半点雨腥和尘土味，甚至连之前沾上的浅浅血污都被仔细洗净，看不出一点痕迹。

天边的落日越铺越盛，橘红漫过整片城区，湿漉漉的柏油路遍地碎金，整座城市安静落在温柔的暮色里。

“今天那个小男孩，运气很好。”樱岛鹤忽然开口。

夏油杰微顿，视线落在天边盛大的落日，语气平和:“侥幸而已。如果我们晚到一步，或者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不，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小男孩很幸运遇见的是你。”樱岛鹤扭头郑重的望向夏油杰。

夏油杰愣住了，下意识偏头对上樱岛鹤那双落满夕阳和他身影的蓝色眼睛。

“其他咒术师大概率不会在那样进退两难，需要赌上自己性命的时刻，毫不犹豫的选择保全普通人。”

确实如此。

咒术界从来都不是一个推崇牺牲普通人的地方，但同样也不会要求术师在自身性命受到威胁时，依旧优先护住无关的路人。大多数人会本能衡量代价，在危险来临的瞬间做出最利己的判断。

“这样啊，我很开心能收到这样的评价。”夏油杰低低笑出声，这大概是他这段时间为数不多发自内心想笑的时刻了。

“在我的观念里，强者是应该保护弱者的。咒术师能看见诅咒，生来就要替看不见这些的人挡下这些灾祸。让普通人能够活得安稳度日，不必承受咒灵缠身的恐惧，这些阴暗和凶险，本就该由我们这些术师包揽。”

“这是我选择成为咒术师最根本的意义。”夏油杰望向樱岛鹤，眼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根本的意义吗…夏油是意义至上主义吗？”樱岛鹤的眼睛弯了弯，唇角勾起一点笑。

“也不能这么说吧，非要去形容的话…”

“那我这个人对你产生意义了吗？”樱岛鹤站起，附身靠近夏油杰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更浓，像是难得在玩什么文字游戏，等着他掉入陷阱。

夕阳烧至最盛，漫天霞光浓得像熔开的赤金与绯红，那轮落日低沉沉坠，近得仿佛就倚在天台边缘，触手可及。整片天幕都浸在滚烫柔和的红里，光线淌过远处连绵的屋宇，在路面的积水上铺开成片晃动的焰色。

夏油杰的呼吸一滞，漫天翻涌的赤红光色裹住两人，把樱岛鹤的白发染成暖融融的橘红，水蓝色眼眸里盛满跳动的落日火光，连她垂落的发丝边缘都晕着一层薄焰。他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清香，还带着一点药味，混在这片滚烫安静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抬眼望着俯身靠近的少女，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和在雨后樱花散落的亭子里一样。这段时间的克制被瞬间瓦解，悸动不受控制的开始蔓延。

这一刻，夏油杰知道他再也没有理由劝说自己逃避了。

他缓缓扬起唇角，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

“当然。”

樱岛鹤笑着后撤了一步，裙摆在空中扬起弧度，抬手轻轻挡住了含笑的唇，她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言外之意。

“好啦，不逗你啦。”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