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咒灵的躯体蛄蛹着,身上的粘液仿佛沸腾一般,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空荡的走廊大厅里也受到了咒力波动,墙面和窗户震动着,被无形的吸力拉扯向咒灵,仿佛那是整个空间磁场的中心漩涡。
夏油杰做出防御的姿势,也被突然拔高的咒力吸引着,脚下的地面微微打滑,他不受控制的向前两步,施加咒力才稳住身形。
他能感受出这是樱岛鹤的咒力。
漫天浮沉的灰尘和碎裂的墙皮,夹杂着散落的杂物被卷入空中,顺着紊乱的磁场疯狂旋绕,死死围着中央巨大的咒灵流转不休。原本浑浊暗沉的白色怨念躯体,此刻正从无数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纯净的术式光芒由内而外炸开,不断放大着,包裹了整个教学楼的一层。
空间的震颤愈发剧烈,耳畔嗡鸣不止。回忆空间崩塌的余波顺着磁场穿透现实,虚实交错的裂痕在空气里若隐若现。那些困住山本美叶无数个日夜的枷锁,沉淀两年的委屈和绝望,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罪恶与鲜血,全都在这股逆转一切的咒力里,迎来了终局。
咒灵表层沸腾的粘液开始飞速消融,滋滋的腐蚀声渐渐被白光涌动的低鸣覆盖。
夏油杰眯着眼睛看向那片耀眼的的白光,从中走出一个人影,头发随着磁场的空气中未完全消散的咒力拂动。她的身姿挺拔,怀中抱着还在昏睡的山本美荷,她一步一步稳稳的朝夏油杰走来,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樱岛鹤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周身冷冽的威压还没有散去。夏油杰静静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倏然一空。
那一刻,她孤绝伫立的气场,竟莫名和那个永远凌驾一切之上的五条悟,诡异重合。
“结束了。”
樱岛鹤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
“嗯…”夏油杰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白光散尽,残余的咒力消散在空气中,杂物和墙皮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那只一级咒灵的躯体被樱岛鹤的术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白浊的粘液缓缓从破口淌出,奄奄一息的倒在大厅中央。
樱岛鹤脚步停在夏油杰面前,手臂微微收紧,护好怀里熟睡的山本美荷。被硫酸灼伤的地方隔着破损的校服布料,隐隐渗着淡红的血,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目光掠过地上苟延残喘的咒灵。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开口想说什么,看到她长长的白色睫毛垂着投下一片阴影,突然像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夏油,它就交给你了。”
樱岛鹤的视线从白色咒灵身上移了过去,她刻意收敛了术式没有将咒灵祓除,而是留给了拥有咒灵操术的夏油杰。不仅仅因为这是一只一级咒灵,也因为她的私心。
在空间破碎的瞬间,樱岛鹤完整的看见了山本美叶变成咒灵的记忆。
当山本美荷从办公室出来遇到楼梯间里被硫酸烧的面目全非的姐姐时,她愣住了。
年幼的女孩僵在楼梯顶端,请教习题的纸笔还攥在手里,所有关于习题的思绪一瞬间被彻底抽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灼烧气味,姐姐躺在台阶之下,曾经熟悉的模样被强酸摧毁,血肉模糊,再也辨认不出往日温和的轮廓。
山本美荷没有尖叫。巨大的冲击像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落,将她所有的情绪死死封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她静静站在二楼的台阶,怔怔地俯视着下方,瞳孔涣散,连颤抖都来得迟缓。
警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楼梯间被拉起了警戒线,杂乱的脚步声和母亲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山本美荷依旧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静静的看着姐姐被盖上白布抬走。
山本美荷被警察带去高中部收拾山本美叶的遗物,警察看着她呆滞的模样摇着头叹气,留她一个人待在了无人的教室。
山本美荷机械般的从桌柜里掏出姐姐的课本,发现了她的日记。里面记录了这些年山本美叶被霸凌的全部委屈、隐忍和无能为力。
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的姐姐明明是那么美好的人,是会在雨天只有一把伞还愿意借给别人的人,是会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给流浪猫买香肠的人,是会在母亲苛责她顽皮时揉着她的头偷偷给她塞糖果的人…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能接受姐姐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
留在我身边吧姐姐。
山本美荷空洞的脑海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心底生根发芽。无形之中诅咒了山本美叶,困住了山本美叶的灵魂。
此后两年山本美叶的灵魂一直都漂浮在山本美荷的背后陪着她,只可惜山本美荷看不到。
卷发女的母亲借着官员身份压下了这件事,可不良三人组不知悔改的又把欺凌目标定为了山本美荷,将她堵在了杂物间里各种羞辱。
山本美叶的灵魂彻底咒灵化,将三个人拉入空间体验自己生前的痛苦,夏油杰发现那三个学生时,是山本美叶的空间解除时几人留下的最后形态。
……
抱歉,美叶。我自作主张的让你以这种丑恶的形态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全当是给美荷最后的念想吧…
樱岛鹤垂眸望着还在自己怀中安睡的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
楼上那三个施暴者,我会亲自交由警方。这一次,权势掩盖不住所有。
迟来的正义还算不算正义呢?或许从来没有定论。但无论如何都应该还受害者一个公道,给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和他们有着深厚羁绊的人一个真理,受害者的在天之灵兴许也会感到欣慰。也让那些隐藏着还蠢蠢欲动的罪恶浮出水面,受到公平的裁决。
……
三个不良最后被救护车抬走治疗。
卷发少女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导致了终身残疾,算是天意的惩罚。剩下两人也或多或少产生了心理障碍。
硝子指尖凝聚咒力覆盖在樱岛鹤手臂的伤口上,凹陷的皮肤重新长出血肉,一点一点愈合。辅助监督看着骇人的伤口逐渐复原总算松了口气,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夜蛾正道解释。
“谢谢硝子。”樱岛鹤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轻柔柔,脸上又露出清浅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冷冽都是夏油杰的错觉。
硝子盯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说出一句“笨蛋鹤。”
然后收拾好医疗箱钻回了车上。
在辅助监督接到夏油杰的电话说樱岛鹤被咒灵吞噬了的时候,她的心难以控制的漏了一拍。她差点就以为…
硝子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停止了胡思乱想。没人知道她冷淡外表下的焦躁,就连她也无法解释已经看淡生死的自己怎么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感情。
总之,没事就好…
“时候不早了,两位请上车。”辅助监督微微鞠躬,替剩下两人打开车门。
“抱歉,我还有一些事没有安顿好。”
樱岛鹤微微欠身,转身走进了校园。被硝子用反转术式治疗过的地方暖暖的,但还是留下了一层浅淡的红色印子,藏在残破的制服袖子底下。
辅助监督望着樱岛鹤的背影,夏油杰安抚性的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关系,你们先回高专,有我陪着她。”
……
山本美荷坐在凌乱大厅的木椅上,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大厅中央,不知道在想什么。
“打扰了。”
樱岛鹤的声音打破了沉重安静的氛围。
少女缓缓抬眼,刚从昏睡中醒来,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还混沌着。
樱岛鹤缓步走到她身侧,没有贸然坐下,只是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空气中依旧飘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刺鼻气味,那是山本美叶两年痛苦的余痕。
“我想,这个应该还给你。”
樱岛鹤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已经不如从前光亮的珍珠发卡,轻轻放在山本美荷手心。
山本美荷的眼眸颤了颤,紧紧的握住了珍珠发卡。
“姐姐,已经彻底离开了吗…”
其实这两年山本美荷能感觉到姐姐似乎用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她身边,即使她看不见,但依旧感到安心。
“只要你想,她就一直存在于你的心里。”
樱岛鹤伸手揉了揉山本美荷的头,脚步轻轻的离开了,重新留给山本美荷独处的空间。
夏油杰早已在楼梯口等待多时。
昏暗的天光从破碎的窗棂斜斜落下来,落在他垂落的黑发上,影子长长铺在布满灰尘的台阶。听见樱岛鹤轻缓的脚步声,他才缓缓侧过头。
“说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大厅里的山本美荷。
樱岛鹤轻轻点头,脚步踏上台阶,衣袖随着动作牵动,那片淡红的印子短暂露出来,又很快被布料遮住。
“美叶…那只咒灵呢?”樱岛鹤轻声问。
“还在我这里。”夏油杰抬手,在口袋里轻轻握住咒灵玉,黑色的咒力在掌心一闪而逝。
两人并肩走在东京的街头,两人默契的没有再提起任务。
秋风吹红了晚霞,世界是复古的油画。就让那些逝去的亡魂和记忆留在身后,留在无法回去的昨天。
樱岛鹤深吸一口气,空气已经变得水润,不再像夏季那样干巴巴的,充满灼热和灰尘的味道。
“话说…那个一般要怎么处理?”樱岛鹤指了指夏油杰的口袋。
还是不知道吗,那我只好亲自告诉你了。
那时候的你会是什么反应呢…
夏油杰的笑意在橙红色的晚霞里更加的柔和,狭长的眼睛里却流淌着一点苦涩。
他修长的手指从口袋里夹出那枚咒灵玉晃了晃,漆黑的球体反射着一点流光。
“要吃掉哦。”
“吃掉…?”
樱岛鹤的脚步顿住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停在了街角。晚风吹过店铺的风铃响起清脆的声音,汽车驶过地面厚重的摩擦声在此刻都格外明显。
“像这样。”
夏油杰缓缓张嘴,手里的咒灵玉递送到嘴边,但在那令人反胃的东西挨到嘴唇之前,先贴上来的是一份冰凉和柔软。
“杰,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事,不用强求自己。”
樱岛鹤的手指抵在咒灵玉和夏油杰的嘴唇之间,踮起脚尖对着他耳语,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这一秒仿佛被逐渐拉长。他垂眸看向拦在身前的纤细手指,再抬眼,撞进樱岛鹤平静又认真的眼底。晚霞落在她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橙。
这一秒被推得很快很快,他还没有看清樱岛鹤眼底的色彩,那份特别的触感就抽离了。她留给他的只剩下背影和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夏油杰缓缓合上嘴,他收拢手指,将咒灵玉重新攥在掌心,冰凉的玉体贴着掌纹。他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东西,第一次被人轻轻留意到。
真拿你没办法啊,鹤。
总是这样出乎意料的,一点一点打乱我的心跳。3
蹲蹲 不够看 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