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大扫相府,书吏捧着一摞官账进偏厅核对军资,顺手把暖阁暗格那本磨毛了边、拿旧红绳拴着的薄册子也抱了出来。
本以为是相爷私记的军务补录,几个老臣凑头一翻,全愣住了。
册子封皮没题“姜相私簿”,只歪歪扭扭一行凡人字:《招娣账·太公不许偷改》。
翻开来,满页都不是粮草兵马,全是小字,墨色有深有浅,间或还沾着点糖渣、糕粉、石锁蹭的灰印:
正月十七,大婚夜留糖葫芦半串(已干瘅),押太公卦摊,太公未退银。记太公欠招娣糖葫芦一串,利钱另算。
二月廿三,西岐赐厚毡靴两双,招娣于靴筒内刻“招娣挑的”四字。书吏若见此款报公账,勿惊,乃夫人私刻,太公默许。
七月寅时,朝歌细作夜潜,招娣以碎银七粒砸其手背,丢一粒滚榻底。太公替捡回。记:碎银七粒换细作一名,西岐赚大;欠招娣糖葫芦一串(又欠)。
八月市集,太公允买最红糖葫芦一串,招娣让一文与流民娃买糕。记:太公欠招娣糖葫芦一串+一文,累计欠四串零一文,不许拿相俸赖账。
南门捷报夜,招娣留糖葫芦一颗温于碟中,太公归城咬一口,言“不欠”。骗人。糖衣软了半分算招娣损耗,仍记太公欠半串。
摘星楼后,收妲己碎铜镜半片,招娣言送西岐糕摊娘子补镜。太公未拦。记:相府战利品一件,未入公库,入招娣私账,天尊问起由太公一人顶罪。
老书吏看得嘴角直抽,抬头正对上刚散朝路过偏厅的姜子牙。
太公扫了一眼那摊开的册子,耳尖“唰”地又红回大婚夜那抹色,却没伸手去抢,只把袖口那截暗红喜服往下拽了拽,淡声道:“……年终核账,怎么连暗格的都搬出来了。”
“相爷,”老臣憋着笑拱手,“这册子怕是不能入官档啊。满朝都道您执鞭肃正、不沾私情,谁承想……欠夫人糖葫芦四串半、零一文?”
廊下传来一阵踢踏脚步声。
马招娣叼着串新买的糖葫芦晃过来,银簪还是歪的,一眼瞥见摊开的账本,眉毛一竖,伸手“啪”地把册子抢回来抱怀里,冲那几个老臣一扬下巴:
“瞅啥呀?这可是相府正经私账!太公自己每回都按手印认的——”她拿糖葫芦梗点了点姜子牙红透的耳尖,“喏,他耳朵都红啦,赖不掉的。”
姜子牙闭了闭眼,终于低低笑出声,伸手把那缕留了许多年的白发往她发间银簪边轻轻一别,顺手从袖里摸出一小撮碎银,极自然地塞进她怀里账本夹层里:
“四串半,零一文……今儿散得早,市集还开着。走吧,太公亲自去还债。”
“这还像话。”马招娣把碎银一揣,账本往腋下一夹,叼着糖葫芦就往廊外拽他袖子,临走还回头冲呆住的老臣们眨了下眼,“各位大人回去可别乱报公账啊——要报就报‘西岐姜相岁末清私债四串半糖葫芦,零一文,由夫人监收’。”
一老臣没忍住笑出声,等两人影子消失在廊外糖香里,才提笔在官档边角悄悄补了句私记:
“姜相执打神鞭,掌封神榜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唯相府暖阁一本毛边小账,终身未清。债主马氏招娣,债项糖葫芦四串半、一文钱、厚毡靴两双、一城不凉糕香。太公自认,不上诉,不呈昆仑。”
风过西岐相府长廊,把那点糖稀甜香吹得满院都是。
封神台上的金榜年年放光,可西岐人私下都晓得——相府里最金贵的那本账,永远欠着一个宋家庄姑娘的糖葫芦,且这位太公,怕是一辈子都不打算还完了。1
磕死我了,真的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