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茶铺开张半年后,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闹事"。
那天午后,太阳晒得人发困。马招娣靠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打盹——她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下午睡半个时辰,姜子牙不准她干活,说她道基还没养好。
姜子牙本人在灶台后面煮茶。他煮茶有个毛病——非得用渭水河心的水,说别的地方的水"没灵气"。每天天不亮就跑去打水,回来时白胡子尖上挂着露珠,看着像个老神仙——如果忽略他腰间那条补了三块补丁的围裙的话。
茶馆里坐着两个客人。
一个是杨戬。他今天没带哮天犬——狗被他拴在门口树上,正趴着吐舌头。杨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龙井——他不爱喝桂花茶,说太甜,马招娣白了他一眼,给他泡了最苦的。
另一个是哪吒。
哪吒今天来得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他一进门就嚷嚷"马姐姐给我泡茶",今天他进门的时候——蹑手蹑脚,像做贼。
杨戬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手背后藏什么呢?"
"没什么。"哪吒把身子往旁边一扭。
"给我看看。"
"不给。"
"三眼你别太过分——"
两个人正要吵,马招娣醒了。她睁开一只眼,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
"……在。"
"手伸出来。"
哪吒慢吞吞地把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掌心里——一团金光。
不是灰的金光。是封神榜的金光。
马招娣坐直了。
"你——从封神榜上偷东西?"
"不是偷!"哪吒急了,"是——是那东西自己掉出来的!"
"什么东西?"
哪吒把手递过去。马招娣接过那团金光,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珠子。不大。拇指大小。透明的,里面有一缕金线在游动——像一条小鱼。
"这是……"姜子牙端着茶壶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封神榜的'余烬'。"
"余烬?"杨戬也凑过来。
"嗯。"姜子牙点头,"重铸封神榜的时候,三百六十五个神位燃烧后留下的残余——大部分都融进新榜里了。但有一小撮——散落在三界各处。这应该是其中一粒。"
"那——这东西有什么用?"哪吒问。
马招娣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用。"她说。
"啊?"
"真的没用。"她把珠子丢回给哪吒,"新榜已经不需要它了。这东西就是个'纪念品'——纪念那些神位烧过一次。"
哪吒接住珠子,翻了个白眼。
"那你还让我交出来——"
"我怕你拿它炸山。"马招娣说。
"……我什么时候炸过山?"
"上个月。骊山。"
"那是山自己塌的!"
"你当时在山上。"
"……"
杨戬在旁边喝茶,嘴角压不住了。
闹完这一出,哪吒把珠子收起来——后来他把它串在乾坤圈上,当个挂饰。再后来——很多年后——有个叫孙悟空的和尚路过西岐,看到哪吒乾坤圈上挂着这颗珠子,好奇地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有点意思。"
那是后话了。
又过了几天。下午。又是打盹时间。
马招娣刚眯着——门口来了个客人。
不是哪吒。不是杨戬。不是闻仲。不是姬发。
是一个——女人。
穿得挺朴素。布衣荆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马招娣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氏。"她说。
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释然的笑。
"你认得我。"
"封神榜上你的名字下面——写着'嫁错了人,但没错在想让他好'。"马招娣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喝茶。"
马氏坐下了。
姜子牙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到马氏的瞬间,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没说话。默默煮了一壶桂花茶——最好的那罐——端过来,放在马氏面前。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逃。是去后院了。
马招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还没学会怎么面对你。"她说。
"我知道。"马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真好喝。"
"他泡的。"
"嗯。"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你——"马氏忽然开口,"——过得挺好的。"
"还行。"马招娣说,"就是这人——脾气有时候挺倔的。"
"他一直倔。"马氏笑了,"前世七十二岁娶我的时候——我嫌他穷,他说'我以后会出人头地'。八十岁的时候还在山上砍柴——我说你都八十了还能出什么头——他还是那句话。"
"这辈子他没再说过那句话了。"马招娣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出人头地'了。"马招娣看着后院的方向,"他只需要——回来。"
马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茶钱我放桌上了。"她说,"替我——跟他说一声——我过得也挺好的。扫帚星那个神位——我不要了。我投胎去了。"
"好。"
马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前世追了他四十年。这辈子——换他追你了。值了。"
她走了。
马招娣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桌上那枚铜钱——马氏留的茶钱。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值得。
后院。
姜子牙蹲在墙角——不是哭——是在拔草。他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拔,白胡子垂到膝盖上。
马招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
"嗯。"
"她说——值得。"
"……嗯。"
"姜子牙。"
"嗯?"
"你前世欠她的——她这辈子还你了。"
姜子牙停下了拔草的手。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马招娣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还欠我什么?"
姜子牙看着她。
然后他把手里的草扔了——从怀里摸出一颗东西——
不是桂花霜珠。那颗已经碎了。
是一颗新的。用西岐的桂花、渭水的水、还有他自己的——一点点神魂碎片——重新凝的。
"桂花霜珠·第二颗。"他说,"这辈子——我每天给你做一颗。做到——"
"做到什么?"
"做到你吃腻为止。"
马招娣接过珠子,放进嘴里。
甜的。
"没腻。"她说。
"那明天继续。"
"嗯。"
桂花树下,两个人蹲在墙角。哪吒从门口路过,扒着墙头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蹲那儿干嘛呢?"
"拔草。"姜子牙说。
"大白天拔什么草——"
"你懂什么。"马招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是——情趣。"
哪吒:"……"
杨戬在旁边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