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阵的风停了。
马招娣睁开眼时,没有看见姜子牙抱着她哭,也没看见那支穿心箭。
她看见的是昆仑玉虚宫后崖的一株老梅——上辈子她死在那阵里,魂魄飘过此地时,这树正落着雪。如今雪还在落,梅却比前世早开了三日。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声音出口,崖下云海翻涌,玉清之气自动退避三丈。她垂眸看自己的手——指尖凝着一点混沌霜色,那是鸿钧老祖当年分道时,赐给“先于元始入门”之人的本源。姜子牙是元始天尊弟子,按玉虚宫规矩,该唤她一声师叔;若按昆仑道统论,她比姜子牙早入道一千三百年,法力一道,他穷尽封神一生也望不到她衣角。
前世她叫马招娣,是朝歌城里追着姜子牙跑的疯丫头,大婚夜把白胡子老头吓得现了原身,后来替他挡箭、挡剑、挡诛仙阵,封神台上只落个“扫帚星”。
这一世,她不追了。
她把“马招娣”这三个字重新写进天道缝隙里:不再是凡女,而是玉虚宫未立前便镇过北冥玄冰的玄霜道君,奉鸿钧之命“旁观封神”,辈分压姜子牙一头,法力压十二金仙半阶。
渭水边,姜子牙还在钓鱼。
直钩,无饵,蓑衣上落了秋霜。他已不是后来那个被封神榜绑住的周朝丞相,此刻只是昆仑山下山四十年、道心未稳的中年道人。申公豹在背后笑他“与仙无缘”,他自己也信了七八分。
可这天午后,他忽然抬头。
渭水对岸立着个女子。青衫素袖,发间一支枯梅,脚边雪粒不沾尘。她没撑船,一步踏过水面,涟漪在她裙角外半寸便熄了。
姜子牙握竿的手紧了一瞬。
他认得那张脸——朝歌马家巷的招娣,前些年还揪着他袖子喊“姜郎”。可眼前这人,眼瞳里映的不是市井烟火,是昆仑顶上才有的万古寒星。
“你……”他起身,蓑衣滑落肩头,“你是招娣?”
女子驻足,微微颔首,却退了半步,执了个极淡的道礼:“姜师侄。”
风停了。
姜子牙以为自己听错。玉虚宫里,申公豹叫他师兄,南极仙翁叫他子牙,从没人用这种语气——像山呼海应,像晚辈见长辈。
“我名玄霜,”她说,“马招娣是前世俗名。你若还念那点红尘缘,就还叫我招娣。若论道统,我是你师叔。”
姜子牙喉结动了动。他该惶恐,该行大礼,可脑子里炸开的不是敬畏,是某种荒唐的、不该有的东西:她活着,没死在诛仙阵;她站在他面前,比前世任何一次追他时都近,却又远得像天上人。
“师叔……”他试着唤,声音哑了,“你下山,是为阻我封神?”
马招娣——玄霜道君——看他不答,反手一指,渭水底沉了四十年的那柄打神鞭虚影竟自行浮起,在她掌心转了半圈,又乖乖沉回水底。
“封神是天数,我不拦。”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西岐方向,“我只不想再替谁挡箭。”
姜子牙心头一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刺——前世记忆尚未苏醒,可魂里某根弦被“挡箭”二字拨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止住,只低声道:
“那日朝歌初遇,你塞给我半块桂花糕,说‘姜郎吃不吃’。若你真是她……这世,换我追你,可好?”
马招娣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像梅雪将化未化。
“姜师侄,”她说,“你连元始天尊给的杏黄旗都舞不利索,拿什么追一个能随手压住打神鞭的人?”
她转身,踏雪无痕地走了。渭水恢复流动,鱼竿还立在原地,线上挂着一颗她临走时用霜气凝的珠子——里头封着一小团朝歌巷口的桂花香,是前世马招娣最爱闻的。
姜子牙捡起珠子,掌心烫得厉害。
他不懂自己为何心跳如擂鼓。只知玉虚宫晨钟再响时,他头一回没先背《黄庭》,而是望着昆仑后崖那株老梅,哑声念:
“招娣。”
远处云层里,玄霜道君拢了拢袖,没回头。
“这一世,你先懂什么叫‘师叔’,再懂什么叫‘喜欢’。”
雪又落下来。封神榜尚未铺开,西岐的星野却悄悄偏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