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以千计的傀儡如黑潮般涌来,整个东区都在它们的脚下颤抖。火光、浓烟、嘶鸣、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几乎要把夜空撕碎。
可苏晚棠的耳朵里,只听得见夜无渊最后那一眼。
那眼神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可落在她心上,却重若千钧。她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他站在她面前,说“我等你三百年了”;他蹲下来接住倒下的她;他在禁地里用身体挡住异变之源;他在月光池边对她露出那个苍白而温柔的笑。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生。
现在他又走了。走向那片不可能活着回来的黑暗。
“苏晚棠!你冷静点!”顾北辰死死拽着她的手臂。她的半只胳膊已经麻木了,却还在拼命往桥下冲。他不得不用身体拦住她,两人在满是碎石的桥面上拉扯。
“放开我!”苏晚棠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自己。她的眼睛赤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被风吹着滚进发梢,“他撑不住了!他一个人会死的!他——”
“那你过去又能怎样?”顾北辰冲她吼了回去,声音同样哑得厉害,“你看看你的手!你还有多少血能流?你去了,你们两个都得死!”
苏晚棠像被重锤击中,动作猛地一僵。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手的血,自己的,傀儡的,还有些早已分不清来源。虎口到手腕全是裂开的口子,汩汩地往外冒血。她的身体已经快被掏空了。
可她的心没有。
“我宁可和他一起死。”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北辰愣住了。他抓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松开。她抬起头看他,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目光坚定得可怕。她不是在说气话。她是真的,宁愿死,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夜无渊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顾北辰,谢谢你。”她轻轻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体,“后面的事,拜托了。”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片黑潮追去。
她的速度远不如夜无渊,甚至连普通状态下的自己都比不上。可她跑得义无反顾,像一只扑火的飞蛾。风刮在脸上像刀,脚下的碎石和血让她一次次打滑,却始终没有停下。
远处的火光中,夜无渊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傀儡群最深处。他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黑色的洪流中穿行。每一次挥手都有成片的傀儡化为飞灰,每一道光芒都带起漫天的灰烬。苏晚棠远远地看着他,心却越来越凉。因为她在他的动作里,看到了迟滞。
他的速度在变慢。他的光芒在变弱。他的脚步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稳如磐石。
异变正在吞噬他。
苏晚棠咬着牙加速奔跑。她的肺像被火烧,断臂的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可她像不要命似地冲进了战场的边缘。那些傀儡感觉到了活物的气息,朝她扑来。苏晚棠抬起左手,用刚凝出血的掌心狠狠地拍翻了一个,又借着惯性踢倒了第二个。她的动作已经谈不上章法,全凭本能在打。
她看到夜无渊了。他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满是傀儡的碎块与灰烬。他微微弓着背,双手垂在身侧,左肩的伤口不断有血滴落。十几个傀儡围着他,像嗅到了虚弱的群狼,蠢蠢欲动。
“夜无渊!”她喊他的名字,声音穿过战场,像一道逆流的光。
他听见了。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回过头。
那个眼神让苏晚棠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他的瞳孔已经几乎被血色完全覆盖,只能勉强看到最中心还剩一点极淡的紫。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银发贴在汗湿的脸侧。可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苏晚棠读出了那个口型。
“回来。”
他说:你不该来的。
“我偏要来。”她朝他跑过去。那些傀儡想要拦住她,却被她身上那种不要命的气势逼得退开了几寸。她的掌心在滴血,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她的血像沸腾了一样,在皮肤下奔涌。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真的冲到了他面前。
苏晚棠没有停下。她抬起手,狠狠地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夜无渊的身体僵硬如石。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层血色像被什么打破了一样,潮水般退去了一分。苏晚棠踮着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伤口都被压得生疼。他的身体那么冷,冷得像从冰里捞出来。可她还是一点都不愿松开。
“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的塔拆了。”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也带着狠劲。
夜无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傀儡又重新围了上来。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极轻极轻地放在了她的后脑上。
“好。”他说。就一个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苏晚棠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紫色又回来了。不多,只有边缘一圈,但至少那里面还映着她的脸。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一起流进嘴角,又咸又苦。
然后她转过身,和他背靠着背。
“我们一起出去。”她说。
夜无渊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背对着彼此,面对着四面逼来的黑暗。苏晚棠举起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夜无渊也缓缓抬起了右手。一金一银两道光从他们身上升起,交缠在一起,像两条在夜色中苏醒的龙。
就在那些傀儡即将扑上来的瞬间,南边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颗银色的信号弹。信号弹在云层下炸开,放射出耀眼的白光,将整片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是猎魔人的增援。他们终于到了。
紧接着,数道银光从天而降,落进傀儡群中。银光所及之处,黑潮像被烧化的蜡一样成片倒地。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号角声。顾北辰站在石阶上,举着一面从哪扯来的学院旗帜,朝苏晚棠的方向用力挥舞。
“撑住!他们来了!”他嘶吼着。
苏晚棠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已经没了力气。她看着前方那些还在涌来的傀儡,又看了看身侧那个已经快被抽干的男人。
“还能打吗?”她问。
夜无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竟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只有她才懂的、近乎于无赖的温柔。
“陪着你,就还能。”
苏晚棠被他这话惹得又想哭又想笑。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握紧了拳头。
“那还等什么。”她说,声音在满天银光中,清亮得像是在宣告一场黎明,“杀出去。”1
女神的文笔太顶了,我已经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