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东区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
白天的东区虽然阴沉,但至少还有天光从狭窄的楼缝间漏下,偶尔能看到几个高年级血族学生匆匆走过。可一到夜里,这里便彻底活了过来,却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活,而是某种黏稠的、在阴影中蠕动的苏醒。
苏晚棠换了一身深色便装,头发盘起藏在一顶黑色软帽里,靴子贴了软底,走起路来没有一丝声音。她与顾北辰沿着东区最外侧的废弃巷弄前进,避开主街那几家还亮着绯色灯光的血宴酒馆。
“东区的夜禁到凌晨一点。”顾北辰走在她前方半步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夜禁后,风纪委员的暗哨会全部激活。我算过了,从这里到古堡外围,夜禁前有四十分钟的窗口。四十分钟后,无论到没到,都必须撤。”
苏晚棠嗯了一声,目光警觉地扫过两侧。这里的建筑密集而破败,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嵌在墙上的铁质灯盏,里面的火焰是暗红色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像浸在稀释过的血水里。
两人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出了巷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密林。树木高而密,枝丫交错,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一条极窄的石子路通向林间深处,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古血族文字:禁域。
“过了这块碑,就是洛因斯特的地界。”顾北辰蹲下来,手指抚过碑面上凹凸的刻痕,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上次来这里,是四个月前。那时候这条路上还只是普通巡逻,今晚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血月刚过,可能会增设暗哨。”
苏晚棠站在石碑旁,闭了闭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香气她太熟悉了,是只有纯血种才会散出的、被力量浸透后的花香。越往林子深处去,那气味就越浓。
“他在家。”苏晚棠睁开眼,低声说,“这种浓度的气味,说明他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古堡里。而且状态很好,不像夜无渊那样在血月里大伤元气。”
顾北辰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探究:“你能分辨纯血种的气息?”
“我闻过夜无渊的。”苏晚棠平静地说,没有多解释。
顾北辰没有再问,站起身,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一些淡蓝色的粉末。他拔开瓶塞,把粉末倒在掌心,然后朝两人头顶上方一扬。粉末簌簌落下,触到皮肤的瞬间有一阵极细微的凉意。苏晚棠立刻明白,这东西和她的匿息粉是一个原理,只是配方不同,气味更淡。
“走。”顾北辰一马当先,踏上了石子路。
密林中安静极了。那些树木高得离谱,像是活了许多个世纪的老怪物。苏晚棠边走边数着耳畔的心跳,尽量把脚步压在顾北辰的节奏里。两人没有开灯,只靠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微光辨路。地面越来越软,落叶下藏着深深的腐殖层,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大约走了十分钟,古堡的轮廓出现了。
它比苏晚棠想象得还要庞大。灰色的尖塔在夜色中刺向穹顶,墙面爬满了已经枯死的藤蔓,像无数只干枯的手紧紧抓住石壁。古堡正面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门扉上雕刻着繁复的大公爵族徽。门前的石阶残破不堪,裂缝里钻出几株灰白色的草。
古堡通体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不对劲。”顾北辰拉住苏晚棠的手腕,将她引到一棵巨树后蹲下,“古堡太安静了。我上次来,至少还能看到两个暗哨在门口附近活动。今晚一个人都没有。”
苏晚棠也感觉到了。这地方弥漫着一股不正常的死气,仿佛所有活物都从古堡周围被强行清空了。她的左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口,指尖触到了银钉冰凉的尾端。
“有人比我们先到。”她说。
顾北辰的脸色变了变。他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犀利:“走,还是继续?”
苏晚棠没有犹豫:“继续。但听我指挥。如果情况不对,你先走,别管我。”
顾北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腕。
两人弯着腰,借着一排枯死灌木的掩护,从古堡东侧的矮墙摸过去。矮墙的石块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满是窟窿,苏晚棠踩着顾北辰交叠的双手,借力翻上了墙头。她从墙头上探出头,飞快地扫了一圈古堡正面。
一个人都没有。但地上有新的车辙痕迹,是那种厚重的马车轮在湿泥上压出来的。从方向看,车是从古堡西侧的一扇侧门离开的。那些车辙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干透。
“有人从古堡里运走了什么东西。”苏晚棠低声对墙下的顾北辰说,“时间不久。可能就在我们进来之前。”
“运去哪?”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追着车辙往西去,消失在一条通往密林更深处的小径上。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口。
她正要从墙上下来,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声音从古堡内部传来,像是什么重物被推倒在地,又像是……一个人的身体撞在了木板上。
苏晚棠的瞳孔微微一缩。她对顾北辰做了个“里面有人”的口型。顾北辰会意,翻身上墙,落在她身侧。两人一左一右,沿着矮墙向古堡北侧移动。那里的石壁被藤蔓遮得最严实,也最不容易被塔楼上的岗哨发现。
北侧的墙上有一扇窄小的木门,漆色已经斑驳脱落。苏晚棠用银钉轻轻拨了拨门闩,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她与顾北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了出来。那味道苦涩、焦糊,混着某种几近腐败的甜,让人胃里翻涌。
苏晚棠侧身挤了进去。门后是一条极窄的仆人通道,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墙壁上挂着几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把通道映得忽明忽暗。顾北辰紧随其后,反手把门轻轻合上。两人贴着墙壁,朝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药味越浓。中间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像有什么东西被焚烧过。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苏晚棠蹲下身,借着门缝向里看。
那是一个低矮的圆顶房间,像是一间地窖改造的储藏室。房间一角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和粉末。中央有一张石台,上面躺着一个人。苏晚棠花了两秒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吸血鬼男性,四肢被铁链锁在石台的四角。他赤着上身,胸口有一个极大的贯穿伤,边缘焦黑,没有血流出来,像是被极高温的东西烙过。
石台旁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枯瘦,手里正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棍,缓缓地戳进那个吸血鬼胸口的伤处。石台上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被塞了布,发不出声音,只从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限的呜咽。
苏晚棠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见过很多残忍的场面,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浑身发冷。这是在用刑。或者说,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审讯。
顾北辰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捏。苏晚棠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准备撤退。他们今晚的目标只是摸清古堡外围情况,而不是夜闯公爵的刑室。可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那个灰袍人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
苏晚棠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那是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暗金色的长发用一根骨制发簪别在脑后,瞳孔是极浅的琥珀色。他的嘴边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可那笑意里浸透了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是洛因斯特。
“有客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像是主人在迎接迷途的旅人,“既然是苏澜溪的女儿,不如留下来,喝杯茶再走。”
苏晚棠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顾北辰已经拔出了藏在后腰的银制短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晰。但苏晚棠清楚,在这种距离下,在这个人的面前,一切抵抗都无济于事。
洛因斯特放下手里的铁棍,慢条斯理地摘掉了手上沾着血污的白手套。他朝门口走来,脚步不急不缓,优雅得像在散步。可每走一步,苏晚棠都感觉自己身上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洛因斯特在离门口三米处停下,浅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近乎于收藏家的兴奋,“尤其是那双眼睛。当年苏澜溪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她的眼睛没有闭。我看了很久。”
苏晚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就是当年逼死她的人。”
“逼死她?”洛因斯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遗憾,“不,孩子。你母亲是自己选择了死。她太天真了,以为自己的死能换来你的安稳。可惜,她不知道,你身体里的中和之血,比她还要纯。我找了你三百年。没想到,你竟自己走进了圣蔷薇。”
他说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刻,顾北辰忽然暴起。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整个人像一枚离弦的银箭,直扑洛因斯特。银刀划破空气,直取对方的咽喉。这一击凌厉果决,换作普通血族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洛因斯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他抬手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苏晚棠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手指,顾北辰的身体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通道的石壁上。银刀脱手,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顾北辰喷出一口血,撑着地面想起身,却只挣扎了几下,又倒了下去。
“联盟的小老鼠。”洛因斯特瞥了顾北辰一眼,语气淡漠得像在评价一只蝼蚁,“你母亲当年也是这副样子。不知天高地厚。”
苏晚棠趁着这一瞬,抽出银钉,朝洛因斯特掷去。银钉在空中划出三道银光,直取眼、喉、心三处要害。洛因斯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就夹住了第一根银钉。紧接着侧身一让,后两根从他身侧飞过,没入了石壁。
“勇气可嘉。”他柔声说,“但你们人类的速度,在我眼里,慢得像在跳舞。”
苏晚棠没有退。她知道退不了。身后是死路,面前是千年纯血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尽可能地吸引他的注意力,给顾北辰争取一口喘气的机会。
“你要的不过是我身体里的中和之血。”她仰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眼神却毫不躲闪,“放他走。我跟你走。”
洛因斯特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进了这扇门的人,还没人能活着出去。你,只能决定他是现在死,还是等会儿死。至于你……”
他忽然之间就来到了苏晚棠面前,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掺杂着药味与血腥气的花香。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下颌,指尖凉得刺骨。
“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
苏晚棠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猛地偏开头,向后退了一步。可后背已经抵上了石壁,冰凉的石面透过衣物渗进脊椎。
就在洛因斯特的手指即将扣住她喉咙的那一刻,古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嘶哑的钟鸣。那是学院的钟声,从极远的地方穿透密林与石墙,硬生生地挤进了这间逼仄的甬道。钟声三短一长,是学院的最高警报。
洛因斯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有意思。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他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仿佛突然对苏晚棠失去了兴趣。
“今晚就先到这儿。代我向你的理事长问好。”洛因斯特歪了歪头,笑声轻得像从地底冒上来的,“顺便告诉他,三百年了,该还的东西,一样都躲不过。”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了。灰色的袍角在通道尽头一闪,便彻底没入了黑暗。压迫感猛地抽离,苏晚棠的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强撑着没有倒下,踉跄着跑到顾北辰身边。
顾北辰半靠在石壁上,嘴角全是血。他艰难地抬起眼,看着苏晚棠,脸上竟还挤出了一个笑:“第一次合作,就让你救了一命。这人情,我记下了。”
“闭嘴,留着力气逃命。”苏晚棠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撑着他站起来。
钟声还在响。三短一长,循环反复。像是某个高高在上的人,正用一种不可一世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苏晚棠知道,那钟声是为她而响的。
夜无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