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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子弹

血吻蔷薇:夜帝的祭品新娘

苏晚棠一夜未眠。

夜之塔的客房寂静得像是另一个时空,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空气都停滞在某种无形的屏障里。她躺在暗红色丝绸大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繁复的血族纹饰,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乱飞。

天亮时分,苍老准时出现在门口。他依然穿着那件纤尘不染的黑色燕尾服,手里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是一杯温热的红色液体和几片薄薄的黑麦面包。

“苏小姐,早餐。”苍老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声音和蔼得像在招呼远方归来的亲人。

苏晚棠坐起身,目光避开那些食物:“我不喝血。”

苍老微微一笑:“是红茶,不是血。理事长交代过,您的胃还是人类的。”

苏晚棠走到矮几前坐下,端起杯子闻了闻。确实是红茶,醇厚甘甜,正山小种的香气扑鼻而来。她轻轻抿了一口,干涸的喉咙顿时舒服了许多。

“理事长呢?”她问。

“处理学院事务。今夜是血月前夜,理事长的状态会有些不好。”苍老说着,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墨色窗帘。

晨光顿时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暗色陈设,给房间带来了一丝生机。苏晚棠这才看清窗外的景色。从这里望出去,可以俯瞰整座圣蔷薇女子学院。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缭绕在教学区的红顶建筑与白色蔷薇花架之间,像一层轻纱覆盖着校园。而夜之塔投下的巨大阴影刚好笼罩在她昨晚眺望的那座钟楼前广场上。

“苏小姐,请用完早餐后随我来。我送您回蔷薇苑。”苍老转过身,灰瞳在晨光中格外清澈,“白天在教学区,您是安全的。洛薇拉小姐不会在白天找您的麻烦,那不符合风纪委员长的身份,也不符合她对理事长的畏惧。”

苏晚棠放下茶杯,突然问了一句:“她怕理事长?”

苍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棠跟在苍老身后走出客房。白天的夜之塔与夜晚截然不同。虽然没有教学区那样阳光明媚,但古树间漏下的光线足以照亮脚下的路。黑色的塔身高耸入云,那些尖锐的棱角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两人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绕过了图书馆,穿过一道被藤蔓覆盖的侧门,回到了教学区。

“我只能送到这里。”苍老停下脚步,温和地看着苏晚棠,“前面的路,您自己走。”

苏晚棠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你刚才说,今夜是血月前夜。那是什么意思?”

苍老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平淡:“血月之夜,理事长需要独自承受一些事。至于是什么事,现在还不是告诉您的时候。您只需要记住,明日日落之后,不要靠近夜之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他说完,朝苏晚棠欠了欠身,转身隐入了来时的藤蔓小径中。

苏晚棠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个灰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暗处。她转过身,朝蔷薇苑B栋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她的身上,驱散了从夜之塔带来的寒意。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在路上走,有人抱着书本,有人举着伞遮阳。苏晚棠低头匆匆穿过人群,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显然,“在入学式上被理事长亲自点名的转学生”这个标签已经让她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是她吧?昨晚入学式上那个……”

“听说理事长弯下腰跟她说话,说了好久。”

“什么啊,不是听说她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夜之塔了吗?胆子真大。”

“不会已经被理事长咬过了吧?你看她脖子上没留印记啊。”

苏晚棠只当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她并不在意这些窃窃私语,只是觉得刺耳。她从不是一个喜欢被围观的人,尤其是在情绪翻涌的时候。

回到405室时,乔楚楚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找什么。听到门响,她整个人跳了起来,转身时眼睛还是肿的。

“苏同学!你回来了!你没事吧?理事长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我应该跟你一起上二楼的,我真的吓死了……”

乔楚楚的声音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仿佛怕苏晚棠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苏晚棠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我没事。真的。谢谢你昨晚挡在我面前。”

乔楚楚红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你被抓走后,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被风纪委员的人赶了出来。我一整夜没睡好,一直在想如果你回不来怎么办。夜之塔那个地方,进去的人类很少有完整的出来。”

“我现在不是完整的吗?”苏晚棠抬起手,在乔楚楚面前晃了晃。

乔楚楚破涕为笑,抽了抽鼻子。她拉过凳子坐到苏晚棠对面,神情逐渐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苏同学,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理事长会那样跟你说话?还有,你怎么可能打开那本书的封印?那本《始祖血脉谱》在图书馆二楼放了几百年,连公爵级别的大人物都碰不得。”

苏晚棠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瞒着乔楚楚。至少在接下来的棋局中,她需要一个能随时接应的盟友。乔楚楚虽然胆小,却有一种在关键时刻爆发的韧性。更何况,她刚才的眼泪不像是装的。

“我是个猎魔人。”苏晚棠斟酌片刻后开口,“不是联盟的正式成员,是游离在外的散修后裔。我父母死于三百年前的一次血族审判。我来圣蔷薇,是为了复仇。”

乔楚楚的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要找谁复仇?理事……你不会是要杀了理事长吧?”

苏晚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平淡:“楚楚,你不需要卷进来。你只要装作不知道我的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乔楚楚用力摇头:“不可能。我昨晚都挡在你面前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反正我这种混血底层在学院里也没人在乎,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有什么需要我打听的消息,全学院的流言蜚语,没有我不知道的。”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乔楚楚的眼神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苏晚棠嘴角微微上扬:“好。那先告诉我,昨晚我离开之后,学院里都传了些什么。”

乔楚楚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开始转述。她果然有一套自己的情报网络。据她说,昨晚入学式结束后,“转学生与理事长秘密接触”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校,而且越传越离谱。最夸张的一个版本是,理事长当众宣布要娶她为新娘,所以才会在赐血时格外照顾。

苏晚棠听得直皱眉。紧接着,乔楚楚又提到了一个更让她警惕的消息:“还有,风纪委员长洛薇拉从昨晚就在到处查你的底细。她动用了大公爵家族的势力,调阅了你入学时提交的所有资料。不过你的资料太干净了,干净得反而可疑。苏同学,你的入学资料是自己伪造的吗?”

“是。”苏晚棠没有隐瞒,“但时间不够,经不起深挖。如果洛薇拉的人去查三百年前的猎魔人档案,很可能会找到蛛丝马迹。”

乔楚楚咬着唇想了想:“我表姐在档案馆兼职,我可以让她帮忙盯着洛薇拉那边的动作。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洛薇拉那个疯女人对理事长的占有欲是出了名的。她如果把你当成情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情敌。苏晚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和夜无渊之间,用“情”这个字未免太过荒谬。那是仇恨,是利用,是彼此都需要对方身体里某种东西的博弈,与情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可想到夜无渊接住她时那双冰冷的手,想到他说“我等你三百年了”时那种难以名状的语气,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她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下午,苏晚棠去教学区上她的第一节公共课。这是一门血族与人类通用的“种族关系史”,上课地点在学院北面的综合教学楼。她走进阶梯教室时,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苏晚棠目不斜视地走向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

“你好,这里有人吗?”

一个男声从头顶传来。苏晚棠抬起头,看到了一张阳光的脸。黑色短发,深蓝色眼睛,小麦色肌肤,身形修长而匀称,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圣蔷薇女子学院极少有男生,更别说长相如此出挑的男生。

“没有。”苏晚棠淡淡回应,将座位上的帆布包挪开。

男生道了声谢,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苏晚棠注意到他的左腕上戴着一条用银弹壳熔铸的手链,那些弹壳上还残留着依稀可辨的刻痕。

“我叫顾北辰。新来的交换生。”他主动伸出手,“很巧,我也是第一天上课。”

苏晚棠犹豫了一秒,与他握了握手。顾北辰的手温暖而干燥,与夜无渊那种不似活人的冰冷截然不同。

“苏晚棠。”

“我知道你。”顾北辰压低声音,侧过头来,深蓝色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的笑意,“昨晚入学式上,理事长亲自点名的人,想不知道都难。”

苏晚棠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放回课本上。她对这种贸然搭讪的陌生人有着天生的警惕。尤其是一个出现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的陌生男生。

顾北辰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翻开书,压低声音说:“给你个忠告。今晚别去东校区。血月前夜,那些血族会变得不太正常。特别是风纪委员长洛薇拉,她每年的血月前后都会比平时更加暴躁。”

苏晚棠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她侧过头,重新打量这个叫顾北辰的男生。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温文无害的笑容,说的话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熟稔。

“你很了解血月?”苏晚棠问。

顾北辰笑了笑:“做足了功课才敢到这里来。你以为,有多少人类会主动申请转学进血族控制的学院?我总得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他说得轻巧,却避开了“为什么来这里”的问题。苏晚棠看得出来,这个人和她一样,有着不肯轻易示人的目的。只是她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别人。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苏晚棠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的额头开始发烫,那滴初拥之血的位置像被烧红的针尖一下下扎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她抓紧了课桌边缘,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顾北辰注意到她的异样,皱起了眉。

苏晚棠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那股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教室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过来。”

是夜无渊。

他的声音从脑海深处响起,低沉而清晰,像是无形的线在拉扯她的灵魂。苏晚棠猛地掐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抵抗那声音的诱惑。她狠狠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你在抗拒我。”夜无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些许近乎怜悯的语气,“没用的。初拥之血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从昨晚开始,你与我之间,就有了无法斩断的联系。”

苏晚棠在心底怒吼:不,不可能。

但那股拉扯感越来越强,仿佛要将她生生拽走。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苏晚棠?”顾北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你的脸色很差。”

苏晚棠甩开他的手,声音急促:“别管我。”

她跌跌撞撞地从座位间挤出去,冲出教室。在她身后,顾北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但前几排的女生们已经纷纷回头。她们看着他,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蔑,有怜悯。顾北辰咬了咬牙,最终坐回了座位。但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那条银弹壳手链。

苏晚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只知道,每迈出一步,那股被牵扯的感觉就弱一分,仿佛某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松开。直到她走到教学区尽头的一条僻静小径上,那感觉才彻底消失。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初拥之血在发芽。

那个男人用一滴血,在她身体里种下了一道门。她关不上那道门,甚至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被他从那道门里拉过去。

苏晚棠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水迹。她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细长的银质管状物,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她拔开银塞,将液体滴了两滴在舌底。液体极苦,但那股灼热感迅速被压制下去。这是她用了很多年才配制出的“镇魂剂”,能暂时压制外来的血族力量对自己精神的侵蚀。

但这只能治标。

苏晚棠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望向远处隐没在暮色中的夜之塔。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夜无渊,你以为用一滴血就能控制我。”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你就太低估苏澜溪的女儿了。”

她紧紧握住那根银管,像握住了自己的命。

夕阳沉入山谷,天空的颜色从橙红褪为深紫,再由深紫褪为漆黑。今夜是血月前夜,月亮还没升起来,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地底深处慢慢苏醒。

苏晚棠回到宿舍时,乔楚楚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神情紧张。看到她回来,乔楚楚连忙关紧窗户,拉上窗帘。

“今晚千万别出门。”乔楚楚拉着苏晚棠的手,掌心冰凉,“前夜是最危险的时候。那些高年级的纯血贵族会在东区举办‘血宴’,虽然说是自愿参与,但每年都有新生进去活着,抬着出来。风纪委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洛薇拉自己就是血宴的主持人。”

苏晚棠想起苍老的话,点了点头:“我不出门。”

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银钉、圣水瓶、匿息粉、镇魂剂。每一件都被她仔细检查过,依次收进校服内侧和靴底的暗格中。

夜无渊说,他等她三百年。可苏晚棠在心底对自己说:我准备了三百年,不是为了做你的血奴。

这场棋局,从今晚开始,才是真正的较量。

窗外,黑暗彻底笼罩了圣蔷薇学院。远处的东区方向,隐隐传来低沉的鼓声和若有若无的管弦乐,像一场华丽的葬礼,在夜色中缓缓开场。

而苏晚棠坐在床沿,静静地擦拭着一枚银钉。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露了出来,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淡淡的绯红。

那是血月即将来临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