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水滴砸在脸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指节叩他的额头。
少年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一片模糊,被雨水浸透的头发死死贴在额头上,冰凉的水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睛,蛰得生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他的眼前,是一片他从未来到过的地方。
一片幽暗、潮湿、死寂的树林。
“嘶……头好疼……”
少年咬着牙,感觉整个大脑都不是自己的,记忆像被人搅碎又重新拼凑,一块一块地往脑子里硬塞,疼得他不断甩头。
不对。
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抢劫犯的刀捅进胸口的时候,有多疼。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少年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太黑了,雨水把一切都浇得朦朦胧胧,一眼望去只能看见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树影,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骤然炸在耳边。
少年浑身一颤。
“有鬼……有鬼啊!”一个女人死死攥着手里一根木棍,脸色惨白,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后退。
鬼?哪来的鬼?
他也怕鬼啊!救救他!
少年慌张地左看右看,可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
“别怕别怕,肯定是恶作剧,估计是个纸人!”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少年看不太清那个人的脸。
“嗨?”
少年犹豫着抬起手,想喊一声,想让别人来帮帮他。
“啊……快跑啊!真的有鬼啊!”
那两个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跑,脚步声越来越远,转瞬消失在雨夜里。
……嗯?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衣被泥水浸透,头发被雨水浇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色惨白,浑身是血。
好吧,确实挺像鬼的。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脑袋里突然炸开了什么东西。
不是一段记忆,是很多段,同时涌进来的。
无数画面同时涌进来,像几百部电影同时播放。
“林闲,对不起了……为了钱,我们只能这么做了!”
“只有你死了,我们才有救啊!”
少年痛苦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很多段记忆在脑子里疯狂碰撞、融合、撕扯,前世的,和这个少年的。
他叫林闲,从小没有父母,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八岁前不久,爷爷奶奶先后离世,他便没了家,靠着最后一点积蓄,借住在所谓“朋友”的家里。
然后被那些“朋友”杀了。
而他,在同一个时间,被抢劫犯一刀捅死。
老天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让他穿进了这个少年濒死的身体里。
“没错……我叫林闲。”
少年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白衣早已被泥水浸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大脑依旧昏昏沉沉,他只能靠着这具身体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雨水朦胧中,他看到了一排排墓碑。
而他醒来的那个位置,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写着四个字——无主之地。
……
不知走了多久。
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没有变亮。这座城市的天空永远是灰黄色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林闲走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浑身湿透,白衣上的血迹被雨水稀释,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衣角。
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走路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像一个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东西。
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夹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你……”老头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烤炉,炉灰扬起来一片。
林闲张了张嘴,想问路。
“别过来!”老头一把抓起旁边的扁担,横在胸前,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可是有刀的!”
林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吧。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排简易棚屋的时候,几个蹲在门口吃饭的工人看到了他,一个年轻女人“啊”地叫了一声,碗直接扣在了孩子脸上。
“快进屋!快进屋!”男人一把把孩子抱起来,“砰”地关上了门。
门缝里,能看到一双眼睛还在死死盯着他。
林闲走过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夫正叼着烟跟旁边的人聊天,烟灰落了一截,他自己都没发现,因为他的眼睛正直勾勾地钉在林闲身上。
“那是……死人吧?”
“别瞎说!你看他脚下有影子!”
“有影子也不一定不是死人啊!你看那个脸色!你看那个血!”
“走远点走远点,别惹事……”
林闲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是不想解释,是解释不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一个穿越到别人身体里的孤魂?一个浑身是血、连路人都要绕着走的怪物?
他不知道。
……
终于。
林闲停在了一间破旧的小屋前。
这里似乎就是他以前生活的地方。
他抬起右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一张老旧的桌子,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沙发,桌上摆着几盘早已凉透的剩饭剩菜。
“好饿啊……”
林闲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扑到桌前,直接用手抓起那些饭菜,拼命往嘴里塞。
哪怕是残羹冷炙,他也吃得像这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
桌上的饭菜被一扫而空。他擦了擦嘴,径直走到床边,倒在铺着薄被的床上,连鞋都没脱,便沉沉睡去。
梦里。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跪在那个抢劫犯面前,不停地求情。
可那个人没有丝毫犹豫。
一刀又一刀。
第一遍,他愤怒,他想冲上去把那个人撕碎。
第二遍,他崩溃,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第三遍,他不再哭,不再喊,只是呆呆地看着。
第四遍,第五遍,第无数遍。
父母的求饶声,刀刃割破皮肉的闷响,倒下时的惨叫。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最后,林闲猛地睁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只能听见自己因为过度激动而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头刚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