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最后一场寒流来的时候,魏无羡又病了。
不是发烧,是嗓子。头一日夜里还好好的,第二日清晨起来就哑了,说话像含着一口砂,每吐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蓝忘机伸手去探他额头,不烫,但魏无羡自己皱着眉捂着喉咙,一脸委屈。
"疼?"
"……嗯。"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剩气音。
蓝忘机起身去煎药。魏无羡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看着他背影,想喊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声的"蓝——",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蓝忘机听见了,回头看他。
魏无羡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他,摇头,摆手,一副有千言万语却倒不出来的样子。
蓝忘机放下药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
"不急。"
魏无羡瞪他。
"慢慢好。"
魏无羡又瞪他。
蓝忘机伸手覆上他喉咙外面,掌心温热,轻轻按了按。"这里?"
魏无羡点头。
掌心的热度透过去,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一点点。魏无羡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伸手去抓蓝忘机的袖子,攥着,不松开。
蓝忘机没抽走,就那么蹲在榻前,任他攥着,另一只手还留在他喉咙上,拇指极轻地沿着喉结的轮廓慢慢描了一下。
"别说话。"
魏无羡张嘴,又闭上。
"今天不说。"
魏无羡眨了眨眼,琥珀瞳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难过,是嗓子疼得发酸,生理性的。他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攥着蓝忘机袖子的手没松。
药煎好了,苦的。魏无羡皱着整张脸喝完,舌头都麻了,张开嘴无声地喘了两口气。蓝忘机递过来一颗蜜饯,他含进嘴里,甜味压下去一点苦味,眉头才慢慢松开。
一整日魏无羡都没怎么出声。
他趴在榻上翻书,翻两页就丢开,拿起笔在纸上写几个字给蓝忘机看。蓝忘机坐在窗边看书,每隔一会儿魏无羡就推一张纸过来。
「蓝湛,我饿了。」
蓝忘机放下书,去灶房端了粥来。
「蓝湛,外面鸟叫得好吵。」
蓝忘机把窗子关小了些。
「蓝湛,你手腕真的不疼了吧?」
蓝忘机把左手腕伸到他面前。魏无羡低头看,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在纸上写:
「不碰了。怕它痒。」
蓝忘机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魏无羡开始无聊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蓝忘机身边,一屁股坐到他腿上,拿过他的书翻了翻——看不懂,又丢开。
蓝忘机由着他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翻书。
魏无羡不甘寂寞,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蓝忘机翻书的动作停了。
"……再说一次。"
魏无羡又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气声细细的,像一片羽毛扫过去——
"蓝湛,第七勺糖。"
蓝忘机合上书,低头看他。
魏无羡坐在他腿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头发散着,眼睛亮亮的,嗓子哑了反而让那声音多了几分柔软的沙,像猫的呼噜声,挠在人心尖上。
"芽苞还没开。"
魏无羡摇头,伸手比了个"七",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清楚——赌约是芽苞开了加第七勺糖,但他等不及了。
蓝忘机看着他,冰蓝色的瞳里映着暮色最后一点光。
"不行。"
魏无羡瘪嘴。
"规矩是规矩。"
魏无羡瞪他,然后忽然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那只木盒。蓝忘机拦了一下没拦住,他踮着脚把盒子够了下来,抱在怀里,打开。
五块碎片安安静静躺在帛书旁,光泽温润,像五颗小石头,看不出任何锋利的意思。
魏无羡低头看着它们,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中间那块的边缘。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蓝忘机,在纸上写:
「它们真的不响了。」
蓝忘机点头。
「那它们好了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上盒子,指尖碰了碰碎片表面。
"好了。"
魏无羡歪头。
"不响了,就是好了。"
魏无羡眨了眨眼,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又写:
「那它们以后就是石头了?」
"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它们自己。"
魏无羡愣了一下,低头打开盒子又看了一眼。五块碎片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确实不像石头——石头没有这种光泽,像玉又不是玉,像骨又不是骨,像什么活过的东西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书架最上层,拍了拍手。
然后转身,重新坐回蓝忘机腿上,拿过纸笔,写:
「蓝湛,那我也好了。」
蓝忘机垂眼看那行字。
魏无羡的字体一向张扬潦草,此刻因为嗓子哑了不能出声,写字反而比平时慢了些,一笔一划倒也端正。最后那个"了"字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
"嗯。"蓝忘机说。
魏无羡摇头,又写:
「不是那种好了。是——全都好了。碎片好了,手腕好了,嗓子也会好。我也会好。」
他写完,抬头看蓝忘机,琥珀瞳里映着暮色,亮亮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没来由的雀跃。
蓝忘机看着他,伸手接过笔,在那张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魏无羡低头看——
「我知道。」
三个字,笔画端正,力透纸背。
魏无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嗓子发不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无声无息,眼泪却从眼角沁出来一点,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蓝忘机伸手,拇指擦过那滴泪。
魏无羡抓住他的手,低头,嘴唇碰了碰他的掌心,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蓝忘机看懂了。
他每次都看得懂。
夜里魏无羡的嗓子更疼了。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刺,吞口水都疼。蓝忘机醒了,伸手探他额头,还是不烫,但魏无羡的呼吸比平时重,嘴唇微微张着,像这样能好受一点。
蓝忘机起身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了两口。
魏无羡喝完水,不躺下,靠在他肩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松开。
"疼得厉害?"
魏无羡点头,又摇头。
"还是睡不着?"
点头。
蓝忘机靠着榻头坐好,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手臂环着他,掌心贴在他喉咙外面,慢慢捂着。
"闭眼。"
魏无羡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贴在眼睑上。蓝忘机低头看他,灯光昏黄,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喉咙上的皮肤微微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炎症的,像一块烧红的铁被含在柔软的皮肉底下。
蓝忘机的掌心很热。不是体温的热,是他把热度从内力里逼出来,一点点渡过去。魏无羡感觉喉咙里那根刺慢慢软了,钝了,没那么扎了。
他迷迷糊糊地,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
魏无羡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蚊子还小。
蓝忘机低头,耳朵几乎贴着他嘴唇。
"蓝湛……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渡内力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
"没有。"
"……骗人。"
"没有。"
魏无羡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长,手指还攥着蓝忘机的衣襟,但力气小了。蓝忘机低头看他,确认他睡着了,才把人慢慢放平,拉好被子。
他坐在榻边,看着魏无羡的睡颜。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窗外风停了,夜静得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蓝忘机伸手,把魏无羡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耳垂,温热的。
他收回手,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第三日清晨,魏无羡的嗓子能出声了。
先是气音,然后是一个完整的音节,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最后是一句完整的——
"蓝湛,我要吃桂花糕。"
蓝忘机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先喝药。"
"我好了!"魏无羡从榻上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但中气十足,"你听,我说话了!蓝忘机!我说话了!"
他喊完,自己愣了一下,摸了摸喉咙。
"……还有点疼。"
"喝药。"
魏无羡接过碗,皱着脸一口一口喝完,比前天乖多了。喝完含了蜜饯,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亮地看着蓝忘机。
"蓝湛。"
"嗯。"
"我昨天晚上说梦话了吗?"
"没有。"
"那你昨天晚上……一直坐着?"
"睡了。"
魏无羡不信,伸手去摸他眼下。蓝忘机微微偏头,没躲开。
"青了。"
"没有。"
"有。一点点。"魏无羡凑近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尾那片薄青色,"蓝湛,你昨晚没睡对不对?"
蓝忘机没说话。
魏无羡的手从他眼尾滑到脸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暖的。
"你每次都这样。"他声音轻下来,哑哑的,带着刚好的那种柔软,"我病了你不睡,我哭了你不说,我好了你才闭眼。"
蓝忘机垂下眼。
"蓝湛。"
"嗯。"
"你看着我。"
蓝忘机抬眼。
魏无羡看着他冰蓝色的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一点点亮起来的那种,像天边第一缕晨光落在水面上。
"蓝湛,第七勺糖。"
"芽苞没开。"
"我不管。"魏无羡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我等不及了。我要第七勺糖,今天就要。"
蓝忘机看着他。
"我嗓子好了,碎片好了,手腕好了,什么都好了。就差这勺糖了。"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
"好。"
魏无羡愣住。
"……真的?"
"嗯。"
魏无羡猛地扑过去抱住他,力气大得把蓝忘机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他埋在蓝忘机颈窝里,笑得肩膀直抖,哑着嗓子喊:"蓝忘机!蓝忘机!第七勺糖!第七勺糖!"
蓝忘机由他抱着,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灶房里很快飘出甜味。
魏无羡跟过去,趴在门框上看蓝忘机往碗里加糖。一勺,两勺,三勺——他数着,数到第六勺的时候蓝忘机停了,拿起第七勺,在碗上方顿了一下,倒进去。
七勺。
魏无羡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蓝忘机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第七勺确实太多了,但他一口一口全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甜吗?"
"甜。"魏无羡把碗翻过来给他看,"一滴不剩。"
蓝忘机看着空碗,眼底那片冰蓝色里映着晨光,像湖面碎了一层金。
"明天少一勺。"
"不要。"魏无羡把碗放下,转身抱住他,脸贴在他胸口,"就要七勺。每天都七勺。"
"会坏牙。"
"坏就坏。"
蓝忘机没再说话,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窗外,梅树的枝子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左边第三根枝子上,七个芽苞排成一排,最中间那个的褐色外皮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就一条缝。
绿意从缝里探出来,嫩嫩的,软软的,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话。
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