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过后的第七日,云深不知处落了一场霜。
魏无羡是被冷醒的。
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鼻尖,琥珀色的瞳仁迷迷瞪瞪地睁不开,鼻端是蓝忘机身上常年不散的檀香味——混着一点今早新添的、清苦的药气。他动了动脚趾,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又蹬到了蓝忘机小腿上,被对方温热干燥的体温熨着,暖烘烘的。
"蓝湛……"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蓝忘机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衣襟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膝头摊着一卷书,但视线分明落在魏无羡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是前几日阴雨天里血气不顺留下的。
"辰时三刻。"蓝忘机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像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溪水。
"……才辰时三刻?"魏无羡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抗议,"含光君,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中秋。"
"中秋你还让我早起?"
"未早起。"蓝忘机放下书,伸手探了探他露在外面的额头,指腹温热,在眉心停了一息,"你亥时便睡了,已睡够七个时辰。"
魏无羡从被子里拱出半张脸,头发散了一枕,几缕黑发黏在颊边,琥珀瞳里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汽,像淋了晨露的猫。
"蓝忘机,你算得也太清楚了。"
"嗯。"
蓝忘机伸手替他拨开颊边的碎发,指尖顺着耳廓滑到下颌线,轻轻捏了一下。魏无羡眯起眼,像被顺了毛的猫一样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赤脚踩上榻沿晃了晃。
"今天过节,有什么安排?"
"无。"
"没有?"魏无羡坐起来,衣襟滑到肩头,露出锁骨上那片淡粉的旧痕——已经褪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色,像被水洗过的朱砂,"蓝忘机,你别告诉我中秋就在屋里看书。"
"你定。"
"我定?"
"嗯。"
魏无羡眼睛亮了,像被拨亮的灯芯。他蹬蹬蹬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被冻得缩了一下脚趾,又硬撑着不缩回去,仰着脸看蓝忘机,嘴角翘得老高。
"那我可说了。"
"说。"
"第一,今日不抄家规。"
蓝忘机抬眼看他。
"第二,今日吃甜的。"
蓝忘机没说话。
"第三——"魏无羡凑近一步,仰着脸,琥珀瞳里映着窗棂间漏进来的晨光,亮得不像话,"第三,你今晚陪我赏月。"
蓝忘机看着他,冰蓝色的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好。"
辰时过半,蓝氏弟子陆续起身。
魏无羡披了件蓝忘机的外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脚踝,他拢着领口在廊下来回踱步,像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少年。蓝忘机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今早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蓝湛,你看那云。"
魏无羡仰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这个姿势他用了无数次,趴在窗边看雨时用,靠在榻上看书时也用,像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今日天晴。"蓝忘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山巅的云被晨光染成薄薄的金色,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适合晒书。"
"含光君——"魏无羡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今天是中秋,不是晒书日。"
"顺带。"
"……行吧。"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山门方向走。魏无羡走在前面,赤脚踩在廊下的石板上——他不肯穿鞋,说脚底沾了霜气才清醒。蓝忘机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那里有一枚极淡的痣,藏在发尾底下,像藏了一粒米。
"魏婴。"
"嗯?"
"鞋。"
"不要。"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忽然上前一步,弯腰,从袖中取出一双软底的布履,蹲下来,握住魏无羡的脚踝。
魏无羡低头看他。
蓝忘机跪在廊下,冰蓝色的瞳抬起,逆着晨光,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深潭。他握着魏无羡的脚踝,力道不重,但稳,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摩了一下,然后把那只布履套上他的脚。
"蓝湛……"
"另一只。"
魏无羡把另一只脚递过去,脚趾微微蜷着,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把爪子伸出来给人看。蓝忘机给他穿好,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
"再不穿,罚抄。"
"……你拿这个威胁我?"
"嗯。"
魏无羡笑了,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两个人并肩往山门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分不清哪道是蓝忘机的,哪道是魏无羡的。
巳时,蓝氏弟子开始准备中秋事宜。
魏无羡坐在冷泉边的石台上,晃着腿看蓝景仪和蓝思追搬月饼。蓝景仪搬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在念叨:"魏前辈,你不去帮忙也就算了,坐在这儿看戏——"
"我帮什么忙?"魏无羡理直气壮,"我又不会做月饼。"
"你可以……"蓝景仪比划了一下,"递个盘子?"
"我递盘子还不如不递。"
蓝思追在旁边忍着笑,把最后一屉月饼码好,抬头看向冷泉方向:"含光君呢?"
"书房。"
"魏前辈不去找他?"
"让他抄会儿书。"魏无羡仰头看天,眯起眼睛,"难得他中秋肯放下书,我得让他多抄两页,攒着以后看。"
蓝景仪:"……"
蓝思追笑出了声。
正说着,冷泉那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蓝忘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笔,袖口沾了一点墨渍,显然是刚从书案前起身。他走到魏无羡面前,低头看他。
"抄完了?"
"嗯。"
"抄了多少?"
"三页。"
"才三页?"魏无羡歪头,"含光君,你这效率不行啊。"
蓝忘机没理他,伸手拂去他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落叶,然后在他身侧的石台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腿悬在冷泉上方,泉水映着天光,蓝幽幽的。
"魏前辈,"蓝思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碟子,"这是今早新做的桂花糕,含光君特意嘱咐加了两勺糖。"
魏无羡接过碟子,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蓝湛,甜了。"
"嗯。"
"比上次还甜。"
"嗯。"
"你是不是往里又加了?"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他吃桂花糕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松子的松鼠。他伸手替他擦掉嘴角一点碎屑,指腹在唇角多停了一息。
"……蓝忘机。"魏无羡含着桂花糕,声音含糊,"你这样我没法吃。"
"慢些。"
"不慢。"魏无羡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舔了舔指尖,仰头看他,琥珀瞳里映着冷泉的蓝光,"蓝湛,下午干什么?"
"你定。"
"我说了赏月。"
"嗯。"
"那下午呢?"
蓝忘机想了一想。
"制灯。"
午时过后,天越发晴好了。
魏无羡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摞竹篾和半张糊了面的绢纸,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灯面上写字。蓝忘机坐在他对面,动作极稳地削着一根竹篾的毛刺,刀锋过处,竹屑簌簌落下,像细雪。
"蓝湛,你写什么?"
"平安。"
"就两个字?"
"嗯。"
魏无羡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张灯面,已经写了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三条喝醉了的蛇。他皱了皱鼻子,把笔搁下。
"蓝忘机,我写的不好看。"
"无妨。"
"你那两个字写得好看。"
"嗯。"
"不公平。"魏无羡伸手去够蓝忘机面前的灯面,被对方抬手挡住,"让我看看——'岁岁平安'。蓝湛,你写了四个字。"
"你数错了。"
"……行,你说了算。"
蓝忘机放下刀,拿起魏无羡面前那张灯面,看了一眼那三个歪扭的字,冰蓝色的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提笔,在魏无羡那三个字旁边添了四个字,笔锋清峻,骨力遒劲,和魏无羡的"醉蛇体"形成鲜明对比。
"好了。"他把灯面推回去。
魏无羡低头看——
魏婴 岁岁平安
他的字歪在左边,蓝忘机的字立在右边,像一小一大两个人并肩站着。
"……蓝忘机。"魏无羡嗓子有点紧,手指按在那张灯面上,指尖微微发颤,"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我名字了?"
"一直会。"
"一直?"
"嗯。"
魏无羡张了张嘴,半晌,把脸埋进臂弯里,耳尖红透了。
"你——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哪样都——"
蓝忘机放下笔,伸手覆上他埋在臂弯里的后脑勺,指尖插进鸦青色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好了。"
"没好。"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你每次都把我弄——弄成这样。"
"哪样?"
"……说不出来。"
蓝忘机没追问,掌心贴着他后脑勺的温度,安静地等他缓过来。窗外有风吹过,卷着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扇里涌进来,甜丝丝的,像把整个秋天都灌进了屋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魏无羡才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被憋的。他瞪着蓝忘机,琥珀瞳里水光潋滟,像含着两汪碎了的蜜。
"蓝忘机,你完了。"
"嗯。"
"你每次都——算了,不说了。"他抓起笔,在灯面空白处又添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认得出——蓝湛。
"好了。"他推过去,"你的。"
蓝忘机看了一眼,把那张灯面收进袖中。
"不给我写?"
"已写。"
"……小气。"
未时三刻,灯制好了。
魏无羡举着那盏灯在院里跑了一圈,绢纸被风鼓起来,灯面上"魏婴 岁岁平安 蓝湛"八个字在日光下晃晃悠悠的。蓝忘机站在廊下看他跑,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拦。
"蓝湛!你看!"魏无羡举着灯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停在蓝忘机面前,仰着脸,额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没坏!"
"嗯。"
"今晚点起来肯定好看。"
"嗯。"
"蓝忘机——"魏无羡忽然收了笑,琥珀瞳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你说,以后每个中秋,都这样过好不好?"
蓝忘机放下茶盏,看着他。
"好。"
"说定了?"
"说定。"
"不许反悔。"
"不悔。"
魏无羡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琥珀瞳里盛着整个秋天的日光。他伸手去拉蓝忘机的袖子,指尖碰到对方手腕上那道已经消失了的旧痕——平整光滑,像从来没受过伤。
"蓝湛。"
"嗯。"
"你的手好了。"
"嗯。"
"以后都不疼了。"
蓝忘机低头看他,冰蓝色的瞳里映着他的笑脸,像冰面下终于化开了一线春水。
"嗯。"
申时,蓝氏弟子在庭院中摆了案几。
月饼、瓜果、桂花酒,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魏无羡趴在案边,手指戳了戳碟子里一只兔子形状的月饼,抬头看蓝忘机。
"含光君,你吃不吃?"
"不食甜腻。"
"那这只兔子归我了。"魏无羡把兔子月饼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一口咬掉耳朵,"嗯——莲蓉的。"
蓝景仪在不远处喊:"魏前辈!那是给含光君留的——"
"含光君说他不吃甜腻的。"
蓝忘机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清茶,看着魏无羡啃兔子耳朵,冰蓝色的瞳里没有半分不悦。
"蓝湛,"魏无羡啃完耳朵,把剩下的半只推过去,"吃一口。"
"不——"
"就一口。"
蓝忘机看着他,半晌,低头咬了一口兔子月饼的尾巴。
魏无羡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案几上滑下去。蓝忘机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隔着衣料贴上去,稳稳的。
"蓝忘机,你居然吃兔子尾巴。"
"你让的。"
"我让你你就吃?"
"嗯。"
魏无羡不笑了,琥珀瞳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伸手去够他面前的茶盏,就着蓝忘机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
"甜的。"他说。
"茶不甜。"
"你喝过的地方甜。"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耳尖微微泛了红。
酉时,日头开始往山脊后面沉。
魏无羡拉着蓝忘机上了后山的望月台。这里地势最高,能看见云深不知处大半的屋脊和远处的山峦。风比山下大些,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魏无羡站在台边,仰头看天。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橘色,像有人在宣纸上洇了一滴胭脂,正慢慢晕开。
"蓝湛,你看。"
"嗯。"
"今天月亮肯定圆。"
"嗯。"
"比哪年都圆。"
蓝忘机走到他身后,站得很近,近到魏无羡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他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某种无声的依赖。
蓝忘机伸手拢了拢他被风吹散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冷否?"
"不冷。"魏无羡仰头,琥珀瞳里映着天边越来越浓的橘色,"蓝湛,你记不记得去年中秋?"
"记得。"
"去年你在哪里?"
"寒室。"
"抄家规?"
"嗯。"
"我呢?"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
"不夜天。"
魏无羡没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蓝忘机的下颌。两个人站在望月台上,沉默地听着风声。
"蓝忘机。"
"嗯。"
"今年不一样了。"
"嗯。"
"今年你在。"
蓝忘机低头,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稳。
"年年都在。"
魏无羡闭上眼,风灌满衣袖,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天光已经暗了,暮色四合,像一只巨大的碗倒扣下来,把两个人扣在山顶上。
"蓝湛。"
"嗯。"
"我想回家。"
"此处便是。"
"不是——"魏无羡转过身,仰着脸看他,琥珀瞳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亮得惊人,"我是说,想回——我们的屋子。点灯,吃月饼,你给我念书,我靠着你睡。就那样。"
蓝忘机看着他,冰蓝色的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好,像冰面下终于涌动的春潮。
"好。"
戌时,月亮升起来了。
那盏灯被点起来,放在窗边。绢纸透出暖黄的光,"魏婴 岁岁平安 蓝湛"八个字在光里浮浮沉沉。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头,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已经快睡着了。
"蓝湛……"
"嗯。"
"月亮好看。"
"嗯。"
"你比月亮好看。"
蓝忘机低头看他,魏无羡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莲蓉馅的碎屑。
"蓝忘机……"
"嗯。"
"明年中秋……"
"说。"
"明年中秋,你还陪我。"
"好。"
"后年也陪。"
"好。"
"大后年也——"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魏无羡歪在蓝忘机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手指还攥着那半块月饼,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蓝忘机轻轻把月饼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案上。又伸手把他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垂上停了一息。
窗外,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悬在云深不知处的夜空里,清辉洒满庭院。梅树的枝子在月光下投出疏朗的影子,芽苞还鼓着,在夜雾里安安静静地等惊蛰的雷。
蓝忘机低头,唇贴在魏无羡额心,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岁岁年年。"
他低声说。
"都陪你。"
灶房方向最后一缕炊烟散尽了。
书架最上层那只木盒安安静静。五块碎片沉在帛书旁,表面光泽温润内敛,像做了很久的梦,终于睡踏实了。
不响了。
不啃了。
吃饱了,暖和了,安安静静地待着。
窗外的月光落在灯面上,八个字被照得清清楚楚——
魏婴 岁岁平安 蓝湛
快了。
都快了。
而此刻,月满,人圆,灯暖。
够了。
(中秋番外·完)
(祝魔道的大家中秋快乐!也祝各位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