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个阴天。
自卯时破晓开始,天光便灰蒙蒙一片。
厚重云层低压天际,遮尽朝日,不见半分暖意,空气里裹着沉沉的潮湿闷意,压得人心底也微微发沉。
沈清辞一早抵达翰林院,推开值房门,便见窗台上落了一层细密薄灰,想来昨夜曾有夜风穿巷而过。
他如常取来清水,细心更换,将案头那枝枯桃花枝重新摆正安放。摊开昨日未批阅完的公文,提笔蘸墨,指尖悬于宣纸之上,良久迟迟无法落笔。
心绪纷乱,万般牵念,尽数绕在一人一事之上。
今日是兄长沈清言的休沐之日。
前日兄长寄来书信,言明会自国子监归寓休憩一日,嘱他闲暇便过府用膳相聚。
沈清辞恍然惊觉,自己竟已有大半个月未曾见过兄长。
入京赴考、入职翰林以来,兄弟二人虽同居京城、相隔不远,相见次数却寥寥无几。
沈清言身居国子监司业一职,课业繁杂、琐事缠身,日日劳碌不休。他初入翰林院,新任官职,亦有诸多事务需要熟悉打磨。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藏着满桩不能与人言说的心事,每每与兄长相见,也只是避重就轻、敷衍闲谈,从不敢袒露半分真心。
可今日,他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疑惑。
那些被岁月尘封、被记忆模糊的陈年旧事,旁人无从知晓,唯独长兄定然记得清晰。
十四年前入京那年,他不过五岁懵懂稚童,而沈清言已是十三四岁清朗少年,常年伴祖父左右,亲历京中种种人事。
当年御街偶遇、他挺身护住的那个落魄少年,兄长定然亲眼见过。甚至,知晓的内情,远比他更多。
沈清辞轻轻搁下笔,无奈轻叹。
只是这话,无从开口。
他总不能直白问一句:兄长可还记得,多年前我在御街救下的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这话突兀茫然,毫无由头。
更何况长兄素来恪守门第规矩、最重世俗体统,若是知晓他与声名赫赫的镇北侯世子、御前统领林砚,有这般牵扯不断的私念纠葛,怕是会气得当场摔碎茶盏。
他正兀自低头出神、百般纠结,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笃、笃、笃。
步步规整,踏在青砖石上,不急不缓,自带一身肃静气场。
来人停在值房门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沈编修在么?”
清沉熟悉的嗓音入耳,沈清辞心口骤然轻轻一跳。
他即刻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的正是林砚。
今日的他褪 去了御前玄甲、肃穆朝服,一身简约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利落。腰间仅束一条墨色革带,无多余配饰,敛尽沙场武官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温润沉静。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红漆食盒,抬眸望见沈清辞,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示意。
“林统领?”沈清辞侧身退让,心生诧异,“您今日怎会——”
“路过。”
林砚抬步从容走入值房,目光极快地扫过整间屋子。
掠过案上那只白瓷瓶、瓶中静静伫立的枯桃花枝,扫过摊开的公文、搁置砚旁的狼毫。寥寥一眼,似是确认了什么牵挂,紧绷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他将手中食盒轻置案角,抬手掀开盒盖。
两碟精致点心静静陈列其中,一碟软糯桂花糕,一碟清甜枣泥酥,尚且带着温热余温,幽幽甜香缓缓漫开,温柔填满整间值房。
“宫外老字号铺子所购,买多了。”他语气平淡寻常,听不出半分刻意,“你尝尝。”
沈清辞垂眸看着香甜温热的点心,又抬眼望向对面面无表情、故作淡然的人。
心底悄然漾起一丝温柔笑意。
此人向来如此。
次次暗自费心、事事默默周全,却次次都找尽浅淡借口。
赠予玉坠,是赔礼致歉;相送桃花,是随手折取;借予大氅,是顺路携带;如今送来温热点心,又是一句轻飘飘的“买多了”。
他心中澄澈通透,却不愿戳破这份笨拙又赤诚的温柔。
“多谢统领。”
沈清辞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入口绵软清甜,满口皆是雅致桂香,温柔熨帖。
他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抬眸静静看着林砚。
对方立在案前,不坐不走,身姿笔直端正。目光落在身后墙壁悬挂的山水小品之上,专注得过分,仿佛那寻常字画藏有万千深意。
沈清辞慢慢咽下点心,抬手擦去指尖余甜,轻声开口打破寂静:“林统领今日当值清闲?”
“今日轮休。”
林砚终于挪开目光,落回他身上,漆黑眼眸沉沉,认真应声,“下午无事。”
话音微顿,他似是小心翼翼、又漫不经心地轻声反问:“……你呢?”
“我亦是无事。”
沈清辞应答得极快,快得连自己都略有怔愣。他轻咳一声,稍稍掩饰心绪,补充道:“只是午后要去兄长府邸用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砚的神色骤然微妙一变。
下颌线条悄然绷紧,素来沉稳沉静的眉眼凝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耳尖熟稔地染上一层浅红。
相处日久,沈清辞早已摸清他所有细微心绪破绽。
林砚素来隐忍克制,喜怒哀乐从不外露,唯独耳根最是诚实,次次率先出卖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兄长,沈司业?”林砚嗓音微沉。
“正是。”
屋内瞬间陷入短暂静默。
沈清辞心头一动,骤然想起弹幕曾经提过的细碎往事。
林砚生母出身商贾寒门,在等级森严、看重门第的京中勋贵圈里,始终处于一个被表面敬重、实则轻视排挤的尴尬境地。
而长兄沈清言,年少随祖父居京,身处世家圈层,定然也曾参与过那些年少子弟的纷争排挤。
他抬眸望向神色凝滞的林砚,轻声试探:“你与我兄长……旧时相识?”
林砚并未立刻应答,只是缓缓垂落眼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窗外天色愈发暗沉,浓云密布,阴沉沉压落下来,似是转瞬便要落雨。
值房内甜香萦绕,氛围却悄然凝滞,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涩意。
良久,他才听见林砚低沉微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相识。年少之时,曾有过一些……不愉快。”
沈清辞心底骤然“咯噔”一沉。
弹幕从前花朝节后,曾随口提过一句沈清言年少时与林砚素有过节,他从前只当是寻常年少龃龉、泛泛嫌隙。
可看林砚此刻隐忍滞涩的模样,当年的过往,定然远不止“不愉快”三字这般轻巧。
他正欲再追问几句,廊外忽然传来赵怀信爽朗急促的喊声。
“修然!你兄长府中派人传话,让你早些过府赴宴——”
话音未落,赵怀信探头探脑伸 进半个脑袋,看清屋内伫立的玄色身影,话音骤然掐断。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戏谑,火速缩回脑袋,含糊一句:“……打扰了!”
脚步声哒哒作响,一溜烟飞快远去。
值房再度归于寂静。
沈清辞无奈浅笑,抬手轻轻合上食盒盖子,将两碟温热点心原样归置妥当。
他舍不得一次吃完,只想留着,待夜深人静时,慢慢细品这份悄悄送来的温柔。
林砚静静看着他小心翼翼收纳点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归于平静无波。
“我去往兄长府邸了。”
沈清辞拿起外袍披在肩头,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蓦然回头望他。
目光落至那张沉静克制的面容,他斟酌字句,轻声开口:“那日花朝节,你写的那两句诗——”
话音未落,林砚骤然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至脖颈,浓烈直白,藏无可藏。他语速极快,近乎慌乱地抢先开口:“我随意写的。”
顿了半息,又慌忙笨拙补了一句:“……你若是不嫌弃,留着也无妨。”
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笨拙又真诚,可爱得让人心底发软。
沈清辞看着他极力镇定、实则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底所有追问的念头尽数散去,只余下满胸柔软暖意。
他不再多言,轻轻颔首,转身抬步离去。
身后,传来林砚极低、极轻的一句叮嘱:
“……路上安好。”
沈清辞步履未停,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一抹温柔弧度。
城东柳条巷,青砖铺就的幽静小巷。
沈清言的寓所是一进三间的雅致小院,院门两侧种着两株合 欢树,新抽的嫩叶翠绿鲜亮,层层叠叠,在阴沉天色里,透着勃勃生机。
沈清辞轻叩院门,应声而入。
沈清言正立在书案前,手持书卷,静静细读。
他年长沈清辞八岁,面容清癯端方,眉目沉稳,颔下蓄着浅浅短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带着长兄如父的稳重自持、儒雅端凝。
见幼弟归来,沈清言放下书卷,抬眸细细打量他一番,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心疼:“看着清瘦了不少。翰林院差事辛苦,伙食可是不好?”
“并无辛苦,伙食也佳。”
沈清辞笑着褪 去外袍,妥善挂好,依言在案边落座,“兄长近日起居安适?课业可还繁忙?”
兄弟二人静坐闲谈,絮絮说着近日家常。
沈清言细细询问他翰林院的差事日常、寓所起居琐碎,事事关切、句句叮嘱。沈清辞一一温柔应答,心底却始终悬着沉甸甸的疑惑,辗转难安。
半盏清茶饮尽,闲谈渐歇。
他攥了攥袖中衣料,深吸一口气,终于装作随口闲谈、漫不经心的模样,轻声开口,引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
“兄长,我前日收拾幼年旧物,翻出一块旧时青石。石背刻着我的小字,我分明记得幼年早已遗失,不知为何竟还留存至今?”
闻言,沈清言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抬眸望向沈清辞,温润沉稳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起落极快,转瞬即逝,几乎无从捕捉。
“青石?”
“嗯。巴掌大小的青灰原石,石背刻着一个稚嫩的‘辞’字。”沈清辞轻声详述。
沈清言静默良久,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他微微后仰,靠于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中新绿的合 欢枝叶之上,似是穿过悠悠岁月,将一段尘封十余年的旧事,缓缓从记忆深处打捞而出。
“你当年自京归乡后不久,沈家曾收到一封无名书信。”
他的嗓音比先前低沉几分,带着沉淀岁月的克制与平静。
“无署名、无落款,寥寥数语。信中只写——多谢令弟当日赠糖相护,此青石为我拾得珍藏,他日若沈家有需,尽可吩咐。”
沈清辞五指骤然收紧,心口轰然一震。
“彼时父亲见信来路不明、身份未知,顾虑重重,便未曾回信应答。”
沈清言转头回望他,目光沉静通透,似是早已洞悉所有,“后来祖父看过书信,言执笔之人字迹端正、言辞知礼,绝非顽劣跋扈的勋贵子弟。只可惜,终究不知是何家少年。”
十四年谜底,骤然破开一角。
所有零碎的画面、错位的疑惑、不解的执念,在此刻尽数串联成型。
沈清辞喉间微微发紧,心底酸涩翻涌。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藏了许久的名字,可话至唇边,终究强行隐忍压下。
他忽然彻底明白。
年少懵懂的自己,早已遗忘的举手之劳,却被那个人,以一封无名书信、一枚珍藏半生的青石,岁岁铭记,念念不忘。
“当年那个孩子……兄长可还记得?”他轻声追问,嗓音微颤。
沈清言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静默审视许久,指尖在案上轻轻缓慢叩击两声,似是斟酌万千,权衡再三。
最终,只淡淡吐 出二字,却重若千钧:
“记得。”
简单二字,藏尽十四年过往风雨、年少坎坷。
他随即收敛心绪,换了寻常语气,温和反问:“你今日专程问起旧事,便是为此?”
沈清辞被他通透沉静的目光看得心底微虚,低头浅笑,轻声应答:“……差不多。”
沈清言静静望着他低垂眉眼、微红耳尖,望着他藏不住心事、掩不住温柔的模样,沉默良久。
而后,一句轻语,骤然砸得沈清辞心口巨震。
“当年那群肆意欺凌孤弱的京中子弟里,也有我。”
沈清辞豁然抬眸,满目愕然。
沈清言面色平静无波,坦然回溯过往:“彼时我年少气盛、懵懂盲从,随祖父居京,混迹世家子弟之间,也曾随波逐流、看人笑话。”
“所以我清清楚楚知晓,那个孩子当年过得有多孤苦艰难。”
他目光沉沉,字字清明,“也知晓,自你那日挺身而出、赠糖相护之后,暗中便有人默默护他周全。自那以后,京中再无人敢肆意欺凌于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阴沉整日的云层,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雨丝。
雨点噼里啪啦,轻轻敲打在合 欢嫩叶之上,清脆细密,连绵不绝。
雨声漫满小院,温柔又嘈杂。
沈清辞怔怔凝望着兄长平静的面容,心底翻江倒海,酸涩、心疼、暖意、愧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尽数涌来。
原来他从不知晓。
他一时心软的举手之劳,不仅温暖了林砚灰暗孤苦的童年,更成了他往后岁岁年年、披荆斩棘的底气与执念。
十四年孤身隐忍,十四年默默珍藏,十四年遥遥相望。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寒凉与坎坷,独自记了他岁岁年年。
心底的念想、汹涌的思念、迟来的心疼,在此刻尽数破土而出,蓬勃疯长。
他忽然无比、无比想见那个人。
想当面问他。
当年那颗糖,你是不是好好吃完了?
那块青石,你为何珍藏十四年不肯舍弃?
那些年孤身飘零、无人撑腰的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藏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为何从来不肯告诉我?
雨声愈发密集,檐角流水潺潺,青石阶上湿痕蔓延。
沈清辞再也坐不住,骤然起身。
“兄长,我……我先回寓所了。”
沈清言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急切与滚烫心意,眼底了然通透,并未阻拦,只淡淡应声:“嗯。”
沈清辞匆忙抓起外袍,快步冲向院门。
身后,沈清言不疾不徐的叮嘱,温柔落于雨声之中:
“带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