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造化弄人
深秋,夜雨淅沥。
老旧的居民楼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雨敲窗的轻响,清冷的灯光落在病床边,温柔却孤寂。
颜熙文安静地躺着,呼吸浅淡而绵长。
今年,她三十八岁。
半生光阴倏忽而过,回首望去,她的人生从头至尾,都是一场无人托底的独行。
幼时父母离异,早早撒手人寰,留她寄居于重男轻女的祖辈家中。脏活累活缠身,冷眼苛待常伴,她在泥泞与忽视里沉默长大。十一岁,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她彻底成了无根的野草,被村里人送入孤儿院,在欺凌与落寞里熬过整个少年时代。
万幸,她的生命里曾有一束独属于她的光。
表姐颜明珠,人如其名,本该是掌上明珠,却同样命途坎坷。父母偏心弟弟,对她弃之不顾,唯有祖辈疼惜,将她养得温柔开朗、坚韧明媚。
自己身在泥泞,却偏要为她撑伞。
年年岁岁,逢年过节的两百红包,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旧衣衫,一箱箱温热的牛奶,一点点细碎又滚烫的温柔,拼凑起颜熙文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暖意。
颜明珠是她一生的榜样。
她学着表姐的样子,向阳而生,温柔待人,把所有苦难藏于心底,活成了外人眼中明媚温和的模样。
可天道无常,造化弄人。
她十八岁那年,颜明珠最亲的爷爷奶奶接连离世。酷暑农忙,爷爷热射病猝然倒地,奶奶不堪打击,脑淤血撒手人寰。
短短数日,家破人亡。
本就体质孱弱、常年务工劳累的颜明珠,被无边的悲痛与孤独彻底击垮。心神恍惚之下,一场工厂意外,彻底带走了这束唯一的光。
凉薄的亲生父母,领走了表姐所有的工伤赔偿,并未关心。表姐这么多年的不易,也不关心他们的女儿。吃了多大的苦难?
唯有一份早早购置的保险,是颜明珠藏了多年的后手。
数月后,保险公司找上门,六十万理赔款,稳稳落在了颜熙文手中。
那是表姐拼尽全力,为孤苦无依的她,铺下的最后一条生路。原来咱很早表姐就知道她的身体。送两位老人归西。她希望既能够给孤苦无依的表妹,一个依靠。也希望凭借这份依靠能够让表妹照顾她的爷爷奶奶。让两位老人身后无忧。可是终究世事无常,命运捉弄。
闫熙文凭着这笔钱,她读完高中,考入大学,坚定选择了兽医专业。
她看透了人心反复、凉薄算计,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虚情假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掺杂权衡、背叛与伪装,复杂又易碎。可生灵纯粹直白,喜恶坦荡,忠诚赤诚,从不欺瞒。
比起人心,她更信兽性。
毕业后,她拒绝了市区高薪的宠物医院,一头扎进山野,成为一名野生动物野培医师。
常年深入无人深山,救助受伤生灵,徒步荒野摄影,风餐露宿的日子,练就了她顶尖的野外生存能力、敏锐的观察力与沉稳冷静的心态。
她医术精湛,救治疑难病症从无失手,渐渐在豪门圈层打响名声。无数富贵人家捧着重金,请她出诊救治珍稀宠物。
高薪私活,让她积攒下丰厚身家。
可她半生清贫惯了,无嗜无欲,无牵无挂,分毫钱财不用于享乐挥霍。
所有收入,尽数匿名捐献。因为她始终记得在她无助的那年,有一个无私奉献的姐姐。为她撑起了人生。人们总说今生多做善事。来世定能投个好胎。她希望他做的。这些事情能够让她的光,她那苦命善良的姐姐来生。有个好的人生,幸福美满。
她送给身患重疾、家徒四壁的孩童,帮绝境家庭撑起一线生机;投入流浪动物公益,救治无家可归的毛孩子,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世人不知她的善可听到为她记录着。
日积月累,无数善意堆叠,她积攒下常人毕生难及的纯正功德。
只是常年劳心劳神,熬夜救治,深山寒暑侵袭,身心早已透支殆尽。
三十八岁这年,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没有亲人送别,没有亲友啼哭,只有一室清寂,满城秋雨。
颜熙文缓缓闭上眼,心中无悲无怨,亦无遗憾。
她苦过、痛过、被辜负过、被善待过。
她接过世间唯一的温柔,也倾尽余生,回馈世间所有弱小。
这一生,泥泞而来,温柔而归。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