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气,席卷过老旧居民楼的每一寸砖瓦。
九零年代末的家属院,没有规整的柏油马路,只有被岁月踩得平整的水泥小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梧桐,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炽烈的日光,漏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蝉鸣聒噪了整个夏日,此起彼伏,成了这座老院子最永恒的背景音。
这一年,陆时衍七岁,刚上完小学一年级,是整个家属院里最让人省心的小孩。
他生得极好,小小年纪眉眼已经彻底长开,眉骨清隽,眼眸漆黑深邃,皮肤是冷调的白,身形比同龄孩子挺拔利落。不同于院里其他男孩的调皮顽劣,陆时衍安静、沉稳、性子冷淡,不爱吵闹,也不爱扎堆跟着一群小孩疯跑打闹。
别人家的孩童夏日里满身泥巴、嬉笑追闹、上蹿下跳,唯有陆时衍,永远干干净净,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短裤,坐在自家楼下的石凳上,安安静静看书、练字,或是低头摆弄手里的小玩具。
他是整条街、整个家属院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
听话、懂事、成绩优异、性格沉稳,从不惹事,待人疏离有礼,却也自带距离感,不爱与人亲近。大人们提起陆时衍,永远是满口夸赞,说陆家这孩子,将来一定出息。
此刻午后三点,日头最烈,院里的小孩全都躲在家里午睡,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只剩没完没了的蝉鸣。
陆时衍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单元楼门口的阴凉处,手里捧着一本注音童话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安静翻看。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少年稚嫩却清冷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咚咚——咚咚——”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动静,卡车刹车的声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是大人说话、搬箱子、挪家具的嘈杂声。
陆时衍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抬了抬,淡淡望向院门口的方向。
住在这栋楼十几年,左右邻居都是熟识的老住户,从来没有搬家的动静。今天突然有人搬来,倒是稀奇。
他没有过多好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准备继续看书。
可下一秒,一道软软糯糯、带着些许委屈的小声啜泣,轻轻飘了过来。
声音很小,细细柔柔的,像小猫哼唧,夹杂在大人忙碌的说话声里,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地落进了陆时衍的耳朵里。
他再次抬眼。
这一次,目光没有收回。
院门口,一辆绿色的搬家卡车停在路边,几个工人正有条不紊地搬着衣柜、书桌、纸箱、被褥,一对年轻的夫妻在旁边忙着指挥、整理东西,眉眼温柔,看着格外和善。
而人群最边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小姑娘。
那是陆时衍第一次看见苏晚。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三岁左右,小小的一团,身高堪堪到成年人的膝盖,穿着一条纯白色的小碎花连衣裙,裙摆轻轻垂落,衬得她皮肤白皙通透,像刚剥壳的嫩荔枝。
她头发软软的、细细的,扎着两个小小的丸子头,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前,脸蛋圆圆的,眉眼稚嫩乖巧,鼻尖小巧粉嫩,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此刻她微微抿着粉嘟嘟的小嘴,眼眶红红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一抽一抽的,小声地掉着金豆豆。
不哭不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肩膀轻轻发抖,委屈得不行,却不敢大声哭。
小小的一只,软得不像话,可怜得也不像话。
陆时衍活了七年,见过院里所有调皮捣蛋、撒泼打滚、抢玩具、哭闹不休的小孩,吵吵闹闹、顽劣任性,个个精力旺盛。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软、这么乖、这么惹人疼的小朋友。
像一朵刚刚破土、娇嫩脆弱、一碰就会折的小玫瑰,干干净净、软软糯糯,带着全然的懵懂和纯粹。
“晚晚不哭啦。”温柔的女声响起,是苏晚的妈妈,她忙完手里的活,连忙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小女孩软软的头顶,温柔哄着,“我们搬新家啦,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不用难过呀。”
苏晚抬起红红的眼眸,小奶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的:“妈妈……我想以前的小伙伴了……”
三岁的小孩子,最念旧,最依赖熟悉的环境。突然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一起玩耍的玩伴,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空荡荡的新院子,心里满是不安和胆怯。
陌生的楼房、陌生的小路、陌生的大树、陌生的一切,让胆小软糯的小姑娘瞬间没有了安全感。
她害怕,她慌张,她舍不得原来的家。
可她太乖了,就算委屈到极致,也只是小声掉眼泪,从来不会撒泼吵闹。
苏妈妈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心疼又无奈,只能耐心安抚:“晚晚乖,以后我们在这里住很久,很快就会认识新的小朋友,会有新的小伙伴陪晚晚玩,好不好?”
苏晚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小声哽咽:“不要……我不认识……”
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人,她不敢玩,也不敢乱跑。
小小的身影站在阳光下,孤零零的,软软的身子微微蜷缩,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小幼猫,让人看着心底莫名发疼。
不远处的阴凉里,七岁的陆时衍,静静看着那个小小的哭包。
他一向冷淡,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院里别的小孩哭闹、打架、摔倒,他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丝毫不会动容。
可这一刻,看着那个红着眼眶、小声啜泣、软糯委屈的小姑娘,他沉寂了七年的心,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很软,很乖,很可怜。
让人……不想让她哭。
陆时衍放下手里的童话书,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笔直,小小的少年,自带清冷沉稳的气场,一步步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轻轻,踩在水泥地上,安静又沉稳。
正在哄女儿的苏妈妈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过来。
看到迎面走来的小男孩时,她微微一愣。
少年眉眼清俊干净,气质安静清冷,明明只是七岁的年纪,却比普通小孩沉稳太多,眼神澄澈端正,看着格外乖巧懂事。
一看就是家教极好的孩子。
“小朋友你好呀。”苏妈妈温柔笑着打招呼。
陆时衍礼貌点头,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冷干净,沉稳好听:“阿姨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礼貌又规矩,分寸恰到好处。
苏妈妈瞬间对这个隔壁的小男孩好感倍增,笑着轻声问道:“小朋友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吗?”
“嗯。”陆时衍应声,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旁边那个还在小声掉眼泪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怯生生地抬起小脑袋,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苏晚的瞳孔轻轻一颤。
眼前的大哥哥好好看。
白白净净的,眉眼好好看,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凶,看着特别温柔。
三岁的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心动,不懂什么是偏爱,只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哥哥,让她不害怕。
她微微止住了哭声,咬着软软的小嘴唇,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安安静静看着他,小小的身子不再发抖。
陆时衍看着她通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睫毛、粉嘟嘟的小脸,心底那点细微的柔软,再次被触动。
他从来不会哄小孩,也从来没有耐心对待任何同龄人。
可看着眼前这个软软小小的哭包,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别哭了。”
声音不高,清清冷冷,却格外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小鼻子轻轻抽了抽,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陆时衍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两秒,伸出自己干净白皙的小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明明还是孩童的手,却已经格外好看。
他轻轻递到小姑娘面前,语气认真:“我带你玩。”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讨好,清冷少年,第一次主动对一个小孩子伸出手,主动许诺陪伴。
苏妈妈在旁边瞬间笑了,心里瞬间踏实了大半。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女儿性格太胆小软糯,来到新环境被孤立、不敢交朋友、天天闷闷不乐。
没想到刚搬来,隔壁就有这么乖巧靠谱的小哥哥主动照顾她。
苏晚呆呆看着眼前伸过来的干净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少年清冷温柔的眉眼。
陌生的不安,好像在这一刻,被悄悄抚平了。
她犹豫了两秒,慢慢抬起自己软软小小的、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他的掌心。
小女孩的手很小、很软、暖暖的,软软嫩嫩的一团,完完全全被他的手掌包裹住。
温热的触感相触的瞬间。
陆时衍的指尖轻轻顿住。
好软。
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软。
像棉花,像云朵,像他悄悄种在心底,刚刚破土而出的那一小片温柔。
这是他的小朋友。
是从今往后,由他护着、由他陪着、由他一点点亲手养大的,小玫瑰。
苏晚被他轻轻牵着小手,原本哽咽的小声哭泣彻底停了,红红的眼眶慢慢平复下来,小小的脑袋安安静静垂着,乖乖跟着他往前走。
不敢乱跑,不敢挣脱,全然信任地任由他牵着。
陆时衍步子放得很慢、很轻,刻意迁就着她小小的步伐,生怕走快一点,会拉扯到她,会让她跟不上。
他带着她走到树荫下最凉快的石凳旁,轻轻停下脚步,温柔松开一点力道,却没有彻底放开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眼前小小的团子,认真询问,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耐心:“喜欢玩什么?”
苏晚抬着湿漉漉的眼眸,小声软糯道:“我……我什么都不会。”
她年纪太小,胆子太小,从来不敢自己出去玩。
“没关系。”陆时衍语气很稳,“我教你。”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两人的发丝,蝉鸣依旧聒噪,阳光温柔洒落。
七岁清冷沉稳的小少年,牵着三岁软糯胆小的小哭包,静静站在盛夏的光影里。
从这一天开始。
老旧家属院的所有人都知道。
陆家那个冷淡寡言、从不合群的小少爷,心里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小宝贝。
他亲手接住了这朵漂泊而来、稚嫩柔软的小玫瑰。
从此岁岁年年,朝夕朝夕。
他慢慢养,慢慢宠,慢慢护。
从垂髫稚子,到青涩少年,到风华正茂,再到余生终老。
他的小玫瑰,一辈子,只属于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