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血月之邀

血月悬在废墟上空，像一只溃烂的眼球。

唐晓翼站在第十三扇门前，藏银手链上沾着的血还没干透。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腥甜，指腹擦过下唇时牵动肋骨的裂伤，疼得他皱了皱眉，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门扉由白骨拼成，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检测到S级副本“血月游乐园”，是否进入？警告：当前副本存活率3.7%。】

唐晓翼嗤笑一声，用指尖点了点门扉上凸起的骷髅浮雕："3.7%？那是针对别人的。"

他推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连串慌里慌张的脚步声，伴随着某人气喘吁吁的喊叫："等等等等——唐哥！唐哥你走慢点！我鞋带还没系好！"

陆星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运动鞋踩进一滩血水里溅起暗红色的花。他个子高挑，肩宽腿长，一张脸生得剑眉星目，偏偏此刻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背包拉链上挂着的小熊玩偶在他狂奔的颠簸中撞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刚才不是在后头拆那个八音盒吗？"唐晓翼头也不回地迈进门里。

"拆完了拆完了！"陆星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我把里面那个发条拧下来当备用零件了，下次再遇到那种靠音波攻击的怪，咱俩就能——"

"聒噪。"

唐晓翼跨过门槛，白骨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血月的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两个人站在一座废弃游乐园的入口，锈蚀的摩天轮歪斜在夜色里，旋转木马上趴着缺了脑袋的小马，过山车的轨道断成几截，像被巨人掰碎的肋骨。

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焦糊味和某种更深的甜腥。

陆星遥"嘶"了一声，蹲下身捡起脚边一张残破的门票，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欢迎来到血月游乐园，请尽情玩乐——直到死亡。

"这地方跟我老家那个废弃游乐场挺像，"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咧开嘴冲唐晓翼笑，"不过我小时候去的那儿没这么……阴间。"

唐晓翼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间那股慵懒又尖锐的劲儿却分毫不减。他的瞳色很浅，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此刻映着血月的暗红，显出一种危险的漂亮。2

"陆星遥。"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你要是再在这种副本里东张西望瞎感慨，我下次绝对不会等你。"

"你每次都说下次不等我，但每次不都等着呢嘛。"陆星遥笑嘻嘻地凑上来，Alpha的气息毫无防备地铺展开——温暖干燥的草木香，像晒透了的麦田。他比唐晓翼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弓着背把脑袋凑到对方肩膀旁边，"唐哥，咱俩先探哪儿？我瞅那个鬼屋挺有感觉，要不——"2

"摩天轮。"唐晓翼已经绕过他往前走，靴跟敲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任何游乐园副本的核心机制都在制高点。先把摩天轮控制室端了，再——"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陆星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旋转木马的阴影里缓缓爬出七八个东西——它们穿着小丑的彩条衫，脸上却蒙着微笑的陶瓷面具，每只手里都攥着沾满暗红色污迹的餐刀。

其中一只小丑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笑脸纹丝不动，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笑声："咯咯咯——新客人——"

"哇哦，"陆星遥后退半步，反手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根从上一个副本顺来的钢管，"它们看起来不太友好。"

唐晓翼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像一道银色的弧光切进小丑群中，藏银手链甩出去的瞬间绷成一条硬线，精准地缠住最近那只小丑的脖颈——手腕一翻一拧，陶瓷面具"咔嚓"裂成两半，底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团黑雾散出来。

"别让它们近身。"唐晓翼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正在战斗，"面具裂了就会消散，但被刀划伤会触发毒素。"

"得嘞！"

陆星遥抡起钢管砸碎第二只小丑的面具，碎片崩开时他下意识侧脸躲闪，余光瞥见唐晓翼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动作顿了一瞬，差点被第三只小丑的餐刀划到胳膊。唐晓翼反手甩出藏银链替他挡下那一刀，链子绞碎陶瓷面具的同时，omega的气息有一瞬间的波动——冷杉混着雪的清冽底子里，渗出一丝极淡极甜的香。

"你——"陆星遥刚开口。

"闭嘴，专心打。"唐晓翼踹开最后一只小丑，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很快又站直。他的呼吸微微乱了半拍，侧脸上沾了一道灰痕，却衬得那张过于精致的面容愈发像易碎的瓷器。

七只小丑全部化作黑雾消散。地面上留下七把锈迹斑斑的餐刀，刀柄上刻着同一个数字：3。

"三号项目。"唐晓翼捡起一把刀翻看，"游乐园的规则是按项目编号推进的。1到7，全部通关才能开启核心舱。"

陆星遥凑过来看他手里的刀，Alpha的信息素不由自主地往外溢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像被那缕甜香勾出了本能的安抚反应。唐晓翼的睫毛颤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咱先去几号？"陆星遥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兴致勃勃地翻着其他的刀，"1号是旋转木马？2号过山车？3号摩天轮？4号鬼屋？5号——"

"3号。"唐晓翼把刀插进腰间，抬脚往摩天轮的方向走，"说了先控制制高点。"

"好嘞！"陆星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背包上的小熊挂件叮叮当当，"诶唐哥你刚才是不是信息素有点不对劲？你抑制贴是不是——"

"没有。"唐晓翼打断他，声音冷下去半度，"你闻错了。"

陆星遥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没再追问。但他在唐晓翼身后半步的位置紧了紧手里的钢管，Alpha的感官告诉他，omega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

而且，那股冷杉气息深处的甜味，还在若有若无地飘散。

摩天轮的支架锈得厉害，陆星遥踩上去的时候吱呀作响。他抬头数了数轿厢的数量——三十六个，每个轿厢的玻璃上都蒙着暗红色的雾气，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走左边，"唐晓翼已经攀上右侧的支架，身姿轻盈得像只白鹤，"控制室在顶端偏左的位置，我先上去清场。"

"等等——"

陆星遥还没说完，唐晓翼已经几个纵跃攀上了三四层楼高。omega的黑色外套在风里猎猎翻飞，白色发尾扫过后颈那片泛红的皮肤，抑制贴的边缘翘得更厉害了。

陆星遥攥紧了钢管，Alpha的本能让他后槽牙微微发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冲动，闷头从左边往上爬。

摩天轮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陆星遥爬到第十五个轿厢的位置时，脚下的支架突然震动起来——整座摩天轮开始缓慢转动，那些蒙着红雾的轿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咯咯笑声。

"唐哥！"他朝上方喊。

回答他的是藏银链绞碎什么东西的脆响，以及唐晓翼压着呼吸的声音："别管我——继续上——控制室在二十七号位——"

陆星遥咬着牙往上爬。快到顶时，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从旁边的轿厢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是个穿着婚纱的玩偶，陶瓷脸上用红笔画着微笑的嘴唇，眼睛的位置是两颗黑洞。它攥着陆星遥的脚踝往外拽，力道大得像铁钳。

"卧槽！"陆星遥另一只脚蹬住支架，钢管往下捅——"咔嚓"捅穿了玩偶的胸口，里面掉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他刚把钥匙塞进口袋，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唐晓翼。

陆星遥猛地抬头，看见omega的身影从二十七号轿厢的位置晃了一下。冷杉气息骤然暴涨，那种甜味也跟着浓烈起来，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

"唐晓翼！"

他手脚并用地往上冲，最后一截支架几乎是用爬的。控制室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他冲进去时差点被什么绊倒——低头一看，是两只已经被绞碎的小丑玩偶。

唐晓翼靠在控制台边缘，一只手按着后颈，指尖有血渗出来。抑制贴被他自己撕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红肿的腺体，那块皮肤烫得像烧红的铁。omega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浅色的瞳孔微微涣散，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陆星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把门关上。"

"你他妈——"陆星遥冲过去，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麦田的暖香裹着焦虑与愤怒，"你的抑制贴——"

"我说了把门关上！"唐晓翼猛地抬头瞪他。那双眼睛里的痛楚与清明剧烈撕扯，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整个人却挺直了脊背，藏银手链被他攥在掌心，指尖掐得发白，"……发情期提前了。你关门，我缓五分钟就行。"

"你缓个屁！"陆星遥跪下来把他按在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背包里翻应急抑制剂，"我带了这个，从上一个副本——"

"那东西对我没用。"唐晓翼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后颈腺体的红潮蔓延到耳尖，"我腺体受损，普通抑制剂无效。你——"

他顿住了。

陆星遥的手停在半空中，Alpha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放大。他盯着唐晓翼通红的耳尖和颤抖的睫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能帮你。"他哑着嗓子说，"临时标记。我不咬破腺体，就用信息素包裹——"

"不行。"

"唐晓翼！"陆星遥提高了声音，"你信息素快暴走了！这个副本才刚开始，你要拖着这种状态打下去吗？你比谁都清楚omega发情期硬撑的后果！"

唐晓翼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当然清楚。他强行中断过三次发情期，每一次都让腺体的损伤加重一分。医生说过，再有一次，他的信息素就会永久性紊乱。

可是——他抬眼看向陆星遥。这个Alpha蹲在他面前，高大得像座小山，此刻却把全部信息素收敛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最基础的安抚性草木香，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递爪子。

"……五分钟。"唐晓翼别开眼，"就五分钟。标记完你就出去。"

陆星遥愣了一秒，咧开嘴笑了："得嘞！"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先用手心覆住唐晓翼的后颈，掌心的温度温和地包裹住那块灼热的腺体。Alpha的信息素徐徐渡过去，麦田的暖意裹住冷杉的寒冽，像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雪地上。

唐晓翼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咬住自己手背的虎口，把那声呜咽生生咽回去，指甲掐进皮肉里。

陆星遥的动作很轻。他小心翼翼地释放信息素，不敢让Alpha的威压泄露半分，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了好了，马上就好，唐哥你别咬自己了，你手都出血了，祖宗你松嘴行不行，我背包里有创可贴——"

"……闭嘴。"唐晓翼的声音闷在齿间。

但陆星遥感觉到他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临时标记建立得很快。五分钟后，唐晓翼推开陆星遥的手站起来，后颈的皮肤还泛着红，信息素却已经稳定下来。他擦了把脸，把撕掉的抑制贴重新按好，转身面对控制台的按钮。

"三号项目通关。"他头也不回地说，"下一个，鬼屋。"

陆星遥蹲在原地仰头看他。omega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锋利漂亮，后颈那个新鲜的红痕隐在抑制贴下，却让他掌心残留的温度滚烫。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走走走！鬼屋我最擅长了！我小时候把老家那个鬼屋的扮鬼工作人员都吓跑过——"

"那个鬼屋里是真人。"唐晓翼瞥了他一眼。

"……那更好啊！"

唐晓翼推开控制室的门，夜风灌进来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陆星遥看见他攥了攥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哥？"

"没事。"唐晓翼率先踏进血月的光里，"走。"

陆星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脊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背包上的小熊挂件解下来，悄悄塞进了自己口袋。

他怕那叮当声吵到前面那个omega。

而唐晓翼走出三步后，耳尖比刚才更红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