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屿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是明亮的白色了。
他翻了个身,床的另一半是空的。空调还在吹着冷风,把房间维持在一种凉爽的恒温里。他坐起来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那边传来的气味——油烧热了之后葱花的香味,混着鸡蛋煎熟了的焦香。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沈寒舟正站在灶台前面翻一个煎饼。他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和灰色短裤,肩胛骨的轮廓在背心下面微微动着,那条围裙的系带在他后腰的位置系成了一个简单的结,结头垂在腰线以下,随着他翻饼的动作轻轻晃着。
"醒了?"
"嗯。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六点起来做早饭?"
"反正醒了。躺着也是躺着。"
"你把饼翻过来之后——"
"翻过来之后,煎两分钟就可以了。"
陆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油锅的滋滋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持续着,带着热油和面糊的香味。沈寒舟把饼从锅里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把另一张生面饼放进去,热油遇到冷面糊的那一瞬间发出持续而明亮的滋滋声。
"你做两张饼?"
"一张你的。一张我的。"
"你平时早饭也做两张?"
"平时做一张。但你在的时候做两张。"
"那以后每天早上做两张。"
"好。每天早上做两张。"
沈寒舟把第二张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表皮在油光里亮着,边缘微微翘起,散着葱花的香气。
"你平时一个人做早饭的时候,厨房里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声音——油锅的声音,碗碰台面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做完了之后关火,声音停了。"
"现在呢?"
"现在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你听到我的呼吸声了?"
"听到了。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呼吸的频率比我慢一些。"
"我走路的时候呼吸比平时慢一点。刚醒不久。"
"刚醒不久的时候,呼吸频率会偏慢。过一会儿就正常了。"
陆屿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拳。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沈寒舟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人背心布料下面传来的体温。
"你现在听到我的呼吸了吗?"
"听到了。贴得近的时候,声音更清楚。"
"清楚的时候——"
"清楚的时候,它在我的耳朵里是稳定的,跟在跑道上喘气的时候不同。这种声音会更平缓一些。"
"那你在做饼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动作会放慢半拍。但还是会继续做。"
第二张饼煎好了。沈寒舟把它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关了火。油锅的滋滋声停下来之后,厨房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空调的低沉嗡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端过去。可以吃了。"
两个人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的小餐桌旁边。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两盘饼并排放着。陆屿夹起一张饼咬了一口,边缘焦脆,内层柔软,葱花和蛋液裹着煎得微黄的表面,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
"那以后每天早上都做这种饼。"
"你把配方记住了?"
"记住了。面糊的浓稠度、煎饼的时间、翻面的时机。都记住了。"
"你记住了之后——"
"记住了之后,每天早上不用看纸条就能做。"
"那纸条呢?"
"纸条还在钱包里。夹在车票存根和那片叶子旁边。"
"你钱包里现在夹了多少东西?"
"车票存根、叶子、纸条、一张你的照片。"
"你什么时候放了我的照片?"
"上次你来的第二天,在图书馆窗边拍的。你低头翻书的时候,阳光照在你左侧的桌面上,你穿的那件衣服领口有一点卷。"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看书的时候拍的。"
"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正在翻页。没有抬头。"
"你拍了之后一直放在钱包里?"
"放了。放在那张叶子的后面。"
"你平时会打开钱包看吗?"
"付款的时候会看到。"
"看到的时候——"
"看到的时候,会想起那天上午的阳光打在你翻书的手指上,把第一关节到第二关节之间的皮肤晒成浅金色的样子。"
陆屿的筷子在盘子边缘停了一下。他低头夹了第二口饼,嚼完咽下去之后才抬起头来。
"那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去操场跑步。"
"你跟我一起去。"
"我坐在看台第三排。"
"你坐在第三排的时候,会带着那本书去。"
"会带一本书。翻到折页的位置。你看你跑步,我看我的书。"
"我看完跑步之后——"
"我看完跑步之后,你走过来,我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合上书的时候——"
"合上书的时候,会在那一页的页角折一下,用来标记那一页下次再翻开时还记得。"
"那你下次再翻开的时候——"
"下次再翻开的时候,会想起你站在跑道边等着我合上书的样子。"
陆屿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把筷子放在空盘子边缘。
他站起来的时候沈寒舟也站起来,两个人把盘子端进厨房。
沈寒舟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地落下来,冲在盘子的表面把油渍冲淡了。
陆屿站在他旁边,等他洗完一个盘子之后接过来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架里,水流和瓷器的碰撞声持续地在狭小的厨房空间里回荡着。
两个人配合的动作形成了稳定的循环,不需要交流也能知道下一步该接什么。
最后一个盘子被擦干放好之后,沈寒舟关了水龙头。水流停止的瞬间厨房重新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从远处传进来,被空调的风声过滤了一遍,变成一段持续的低响。
"走吧。去操场。"
"好。去操场。"
他们换了鞋。出门之前陆屿在门口多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下窗台上那盆枝条。
它在早晨的光线里立着,叶面微微朝着窗户的方向,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晨光。
它的轮廓在那个瞬间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像是轮廓的边缘多了一层什么。
陆屿看了两秒之后转回身,拉上门,跟着沈寒舟下楼了。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了一道斜斜的光带。
陆屿跟在沈寒舟后面下了两级台阶的时候,看着那道光照在他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上,把靠近领口的位置照成一片持续的暖色。
"今天天气好。"
"天气预报说晴天。二十七度。"
"二十七度,适合跑步。"
"跑完步之后去市场买菜。"
"买什么?"
"排骨。青菜。豆腐。"
"你昨天也买了排骨。"
"今天换一种做法。昨天红烧,今天糖醋。"
"那你做的时候——"
"你做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你站在旁边看的时候——"
"站在旁边看的时候,你会告诉我什么时候放糖。"
"放糖的时机——"
"糖在油里化开的时候,颜色会从浅变成深。"
"你看到颜色变深的时候——"
"看到颜色变深的时候,把排骨倒进去翻炒。"
"你记得步骤。"
"记得。"
两个人走出楼门。早晨的阳光从头顶偏东的位置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投成两道并排的形状。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干燥暖意,把沈寒舟背心下摆的边缘掀起来一点。陆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阵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出小区门的时候要经过一段林荫道,路两边的树冠在上方合拢成一道绿色的拱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碎碎的光斑,随着风摇动着,像水面上泛开的细碎亮光。
沈寒舟走在树荫里,偶尔有光斑落在他肩膀上又移开,陆屿看着那些移动的光斑,也跟着走过了那段树荫。
踩过路面那些碎光的时候,他的鞋底压过一小片光斑,那片光在他的脚掌底下短暂地消失了,然后又重新出现了。
他看着那片光重新亮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重新稳住了。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