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操场旁边那棵银杏树底下。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了一片碎碎的亮斑。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声音是软的,带着湿润的沙沙声,像一匹薄薄的丝绸在风里抖开。
“它已经长满了。”
“嗯。从你上次看到它冒芽到现在,大约一个月。它把整个树冠都填满了。”
“一个月的时间,从光秃秃的枝条到现在这个样子。”
“它夏天还会继续长。但形状已经定了。”
“定了之后,它就会在这个形状上慢慢变密。”
“等到秋天的时候,它的叶子会重新变黄。然后又落光。”
“然后再等下一个春天。”
“嗯。再等下一个春天。”
沈寒舟坐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他把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手指的指腹压着草叶和泥土的触感,掌心朝上,感受着透过树冠漏下来的阳光在他手心里移动的形状。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那一片光。
陆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你明天上午干什么?”
“明天上午去训练场跑一组。你在看台上坐着。”
“我在看台上坐着看你跑。跑完之后去食堂吃午饭。”
“吃完午饭呢?”
“吃完午饭去图书馆。你上次那本书看到哪里了?”
“看到第一百九十二页了。”
“那看到第二百页的时候,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休息的时候,闭一会儿眼,靠在椅背上。等你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应该已经移了半个桌面。”
陆屿偏头看着他。沈寒舟的手还撑在身后的草地上,掌心向上,阳光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移动着,从拇指的根-部滑向指缝之间。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
“下次来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可以修剪了。”
“你修剪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的时候——”
“我看着的时候,可以帮你接住剪下来的枝条。”
“那你接到了之后——”
“接到了之后,把它插-进水瓶里。等它长出根须。”
“然后又可以种进一个新的花盆里。”
“然后你的窗台上会多一盆新的。”
“那到时候窗台上会有三盆。一盆是原来那棵,一盆是你带来的那棵,一盆是刚插活的。”
“三盆摆在一起的时候——”
“三盆摆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叶片形状是一样的。但它们的高度不一样。一盆最高,一盆中等,一盆刚冒芽。”
“最高的那盆,是你最开始养的那棵。中等的那盆,是你从北方带来的那棵。刚冒芽的那盆,是我修剪下来的枝条插活的。”
陆屿把视线从他的手心移开,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上那些在风里翻动的叶片。它们在午后的光线下亮着,边缘的轮廓清晰分明,像无数片薄薄的绿色纸张在枝头同时展示着自己。阳光在它们的表面流动着,从一片移到另一片。
“你明天下午回去吗?”
“明天下午三点多的车。回去了之后,第二天上课。”
“那你到了之后发消息给我。”
“到了之后发给你。”
“你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继续上课、写作业、看窗台上那盆枝条。它会继续长。你也会继续看着你那盆。”
“等你下次来的时候——”
“下次来的时候,它可能已经需要换花盆了。”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买花盆。”
“买一个比现在大一号的。陶土色的,底部有排水孔。”
“你连排水孔都记住了。”
“记住了。你的那盆也需要换。”
“那下次来的时候,买两个花盆。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沈寒舟把手从草地上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掌心的阳光移走了,落在了他手腕外侧的一小片皮肤上。
“下次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夏天了。”
“夏天的银杏树叶子是深绿色的。跟春天的浅绿不同。”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深绿色的那棵了。”
“深绿色的那棵,在风里翻动的声音会比春天的时候更响一些。”
“因为叶片的质地变厚了。”
“厚了之后,风穿过树冠的时候,会带起更大的声音。”
“那到了秋天的时候——”
“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了。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是干爽的。”
“落下来的时候——”
“落下来的叶子踩上去是脆的。”
“你踩上去的时候——”
“踩上去的时候,会想起春天的时候它还是软的。”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他转回身看着树冠的方向,风正从西边吹过来,把整片树冠翻动了一遍。
他坐在那棵银杏树底下,沈寒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晃动。
叶片的沙沙声在他们头顶持续着,一刻也没有停。
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圈,脚步声在春天的空气里传过来时已经被树冠的声音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段被反复压低的旋律。1
大大写的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