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陆屿推开家门的时候,风比周五-大了不少。
天气预报说今天风大,陈素芳昨晚就把那件厚外套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陆屿穿上之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寒舟已经站在那棵光秃的梧桐树底下了。今天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深棕色围巾裹了三圈半,雪地靴的翻毛鞋口裹着脚踝。他右手拎着保温袋,左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见陆屿走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了他的外套。
"你换了厚外套。"
"我妈让带的。说今天风大。"
"你妈说对了。今天确实风大。"
沈寒舟把保温袋换到左手,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只手戴着毛线手套,伸到陆屿面前摊开。陆屿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两个人的手套隔着两层面的毛线织纹扣在一起,风的冷意被那层厚度隔开了。
"今天风大,还去河边吗?"
"去。河边风大,但阳光好。"
"那走。"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后面的路走。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沈寒舟稍微侧了侧身,挡在陆屿的前面。陆屿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然后绕回来,重新并排。
"你挡风不用挡我前面。我穿了厚外套。"
"挡了风你暖和一点。"
"那你侧着身走不别扭?"
"不别扭。走两步就习惯了。"
陆屿把他的手套握紧了一些。风从河边的方向刮过来,把路边的枯叶碎片卷起来打在围巾上,又落下去。沈寒舟的围巾末梢被吹得飘到了陆屿的肩膀上,这次他没有伸手去压,就让它飘着。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几棵光秃的银杏树。今天阳光好,树冠的枝条在淡蓝色的天空背景下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黑线,像墨笔在宣纸上勾勒的轮廓。河面上的反光被风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明晃晃的白点在水面上跳动着。
陆屿在树根旁边的位置停下来。沈寒舟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热可可。出门前灌的。"
陆屿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可可的甜香裹着牛奶的浓郁从嗓子眼滑下去,把风带来的冷意压下去一截。他喝了两口之后把保温杯递给沈寒舟,那人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两口。
"今天风大,不在河边待太久。"
"那待多久?"
"喝完可可。拍一张合照。看看河面的反光。然后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去超市。买今晚做火锅的菜。"
"今晚吃火锅?"
"嗯。我爸今晚不在家。我妈也不在。"
陆屿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放回保温袋里。他站到那棵最大的树下面,转过身面对着沈寒舟。
"拍照。现在光好。"
沈寒舟掏出手机举起来。镜头框进了陆屿——今天他穿着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背后的树冠光秃秃地伸展着,枝干在淡蓝色天空下轮廓分明。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不是虚线形状的,而是一整片均匀的亮。
陆屿的嘴角弯着。他在镜头里笑了一下。
沈寒舟按下了快门。他放下手机走过来站到陆屿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秃枝和河面之间,冬天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又绕过去。
"风大,拍完就回。"
"回。去超市买菜。"
"你想吃什么?"
"肥牛。虾滑。藕片。土豆。白菜。豆腐。"
"记住了。六样。再加两瓶饮料。"
"酸梅汤。你上次吃火锅的时候喝的那种。"
"好。酸梅汤。买两瓶。"
沈寒舟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的手重新握住了陆屿的手,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围巾的末梢在身后飘着。沈寒舟的那截深棕色围巾和陆屿的深灰色围巾在风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根颜色不同的线在空气中偶尔交叉。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沈寒舟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路边一棵树底下的一小片枯叶。那片叶子被风吹到了墙角,边缘卷着,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那片。"
"怎么了?"
"那片叶子。昨天还没在那里。今天被风吹过来了。"
陆屿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叶子被墙角的风口堵住了,翻了个面又落回原地。
"你连路边叶子在哪里都记得?"
"你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你看了它半秒。然后你继续走了。"
"我看了它半秒你也记得?"
"你看了的东西我都记一下。"
陆屿把他往前拉了拉。"继续走。买肥牛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街的时候风小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投成两道并排的清晰的形状。
超市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的时候,暖风从里面涌出来裹住了两个人。沈寒舟从入口处推了一辆购物车,陆屿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肥牛在冷冻区。"
"虾滑在冷藏柜。"
"藕片和土豆在蔬菜区。"
"白菜在蔬菜区旁边。豆腐在豆制品柜台。"
"你连超市的布局都记住了?"
"上周来买过一次。那一次记了位置。"
"你上周来买了一次就记住了所有东西的位置?"
"你来买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走过的地方都记得。"
沈寒舟推着购物车穿过货架之间的通道。陆屿走在他旁边,手指偶尔碰一下货架上的包装袋,又收回来。
冷冻柜前面沈寒舟停下来,弯腰从冰柜里拿了两盒肥牛放进购物车。冰柜的白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截露在围巾外面的鼻尖照得微微泛白。
陆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肥牛放好的动作。从冰柜里取出来到放进购物车,那两盒肥牛在沈寒舟手里被平稳地安放在购物车底部的一角,没有倾斜。
"你摆东西很整齐。"
"东西摆整齐了不会漏。"
"你连超市购物车里的东西都要摆整齐。"
"你的东西。摆整齐了拿的时候方便。"
陆屿伸手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一盒虾滑放进去。虾滑的盒子碰着肥牛的盒子发出一声轻响,沈寒舟低头看了一眼它们并排放着的样子,没有调整位置。
"这样放也行。"
"你自己摆的肯定比我对齐。"
"你摆的也行。你摆的位置刚好。"
他们推着购物车继续走。蔬菜区里陆屿挑了一截藕和两个土豆放进车里,沈寒舟从他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拿过藕的指尖。陆屿的那截指尖被冰柜的冷气冻得微凉,沈寒舟的拇指在他指腹上蹭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手凉了。"
"冰柜那边站的。"
"等会儿暖手宝给你捂。"
陆屿又拿了一颗白菜放进车里。白菜的叶子蹭着沈寒舟的手套边缘留下了一小片水渍,沈寒舟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没有擦掉。
豆制品柜台前面沈寒舟拿了两块豆腐放进车里。豆腐盒子叠放在白菜旁边,白色的包装盒在冬日的超市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六样齐了。"
"酸梅汤。"
"饮料区。"
两个人走到饮料区,沈寒舟弯腰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酸梅汤放进车里。陆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时羽绒服下摆被货架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截蹭过的下摆抚平了。
沈寒舟直起身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抚衣服了。"
"蹭了。货架上有灰。"
"蹭了灰。你帮我抚了。"
"嗯。"
结账的时候沈寒舟先掏出了手机,陆屿把自己那瓶饮料拿出来放在收银台外面。"这瓶我付。"
"你付了酸梅汤。火锅的钱我出。"
"那你出火锅。我出汤。"
"好。"
他们走出超市的时候风又大了。沈寒舟把购物袋的提手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握住陆屿的手。两个人拎着购物袋走回他家楼下,铁皮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的暖意涌出来。
上楼开门之后沈寒舟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他把羽绒服脱了挂在玄关挂钩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鞋柜旁边。陆屿也把外套脱了挂在旁边的挂钩上。
"火锅什么时候吃?"
"现在就可以吃。菜洗了就能下锅。"
"那现在吃。"
沈寒舟从橱柜里拿出电磁炉和锅放在餐桌上。陆屿站在厨房水槽旁边洗菜,藕片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土豆切滚刀块,白菜撕成片,豆腐切块整齐地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沈寒舟站在他旁边调火锅底料。锅里的水烧开之后他倒了半包火锅底料进去,红油在沸水里化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迅速漫满了整个厨房。
两个人把菜一盘一盘端到桌子上。电磁炉的指示灯在锅底亮着红色的光,红汤在沸腾中翻滚着,热气在锅面上方形成一团持续的白雾。
陆屿在餐桌的一侧坐下来。沈寒舟在他对面坐下来。锅里的红汤在两个人之间沸腾着,菜盘围了一圈摆满了整张桌子的空余部分。
"先放肥牛。"
沈寒舟夹了一盒肥牛倒进锅里。肉片在沸汤中迅速变色,蜷曲起来,油花在汤面上化开。
"筷子。"
沈寒舟递了一双干净的筷子过来。陆屿接过去夹了一片已经熟的肥牛放进自己碗里,蘸了香油碟送进嘴里。肉片的鲜嫩裹着麻辣的汤底和香油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他被辣得吸了一口气,但眼睛亮了一下。
"辣了?"
"辣。但好吃。"
"那喝口酸梅汤。"
陆屿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舌尖上的麻辣压下去一截。
他把虾滑也倒进锅里了。虾滑丸子在红汤里浮起来的时候颜色变深了,表面裹着辣椒和花椒的碎粒,在白雾中微微颤着。
沈寒舟夹了一颗虾滑放进自己碗里,没有蘸料直接送进嘴里。他嚼的时候表情平和,但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
"你嘴唇红了。"
"辣了。"
"你吃火锅的时候嘴唇红得比平时快。"
沈寒舟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红油被抹开了一点,在嘴唇边缘形成一道更宽的红色痕迹。
陆屿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用纸巾。"
沈寒舟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巾上印了一小片红色的油渍,他把它叠好放在桌角。
两个人继续吃火锅。藕片下锅之后三分钟就捞起来,脆嫩的口感裹着麻辣的汤底在嘴里嘎吱作响。土豆块煮到绵软,用筷子一夹就裂开。豆腐吸饱了汤里的味道之后在碗里颤巍巍地晃着,入口的时候滚烫的汤汁在唇舌之间炸开。
陆峪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汤,又看着对面沈寒舟夹菜的动作。
"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上周五跟我说的那些话,今天我全忘了。"
"全忘了?"
"全忘了。只记得你那天站在门口等我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暖手宝,雪地靴的鞋口翻着毛边。"
沈寒舟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站在秃枝下面的时候,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你脸上。记得你昨天早上煮面的时候围裙系在腰上,回头跟我说'面好了'。"
"还有呢?"
"还有你现在吃火锅的时候嘴唇红了一圈。像涂了口红。"
沈寒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在他被辣红的嘴唇上漾开,整个表情比平时鲜明了许多。
"那你现在想的是,你妈上周五说的话都忘了,记住的都是这些。"
"嗯。"
"那这些你以后还会记得吗?"
"记得。你站在门口等我这件事,我会记得比你妈说的话更久。"
沈寒舟把他碗沿上的筷子拿起来重新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陆屿的碗里。白菜在红汤里煮透了之后吸饱了汤汁,颜色变成了深红色,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那你吃白菜。把不记得的事吃下去。记得的事留在脑子里。"
陆屿夹起白菜送进嘴里。麻辣的汤底裹着白菜自身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
他嚼完之后把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把舌尖的辣意又压下去一层,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圈紫色的酸梅汤渍。
沈寒舟看着他那圈紫色的唇印,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你嘴唇上也有东西了。"
陆屿接过去擦了一下。纸巾上印着一道浅紫色的弧形痕迹。
"你嘴唇上现在有酸梅汤的颜色。"
"你的呢?"
"我的还没擦。你帮我看看是什么颜色。"
沈寒舟看着他。陆屿的嘴唇在火锅的热气里是红色的,下-唇比上唇更红一些,唇珠上沾着一小点酸梅汤的紫色,在下-唇的红色边缘像一小颗深色的痣。
"你唇珠上有一滴酸梅汤。"
"哪里?"
沈寒舟从桌面上探过身,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陆屿的唇珠。他的拇指在那颗深色小点上蹭过去的时候,陆屿的嘴唇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一下。
沈寒舟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沾着一小滴深紫色的液体。
"擦掉了。"
"你手上沾了。"
"嗯。去洗一下。"
沈寒舟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他的拇指把那滴紫色冲淡了,汇成一道浅紫色的水流沿着指缝滑下去。他关掉水龙头走回餐桌前坐下来。
陆屿看着他那只洗过的拇指,指腹上还残留着水光,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亮。
"洗手了。"
"洗了。"
"你手上没颜色了。但沾过我的。"
"沾过你的。冲掉了但知道沾过。"
两个人继续吃火锅。锅里的汤从满到半再到浅,菜盘依次空了。肥牛的盒子叠在桌子一角,虾滑的包装袋折好放在旁边,藕片土豆白菜豆腐的盘子摞在一起。
沈寒舟把电磁炉关掉了。锅里的汤慢慢平静下来,红油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陆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碗碟端进厨房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他弯腰把盘子放进水槽的时候腰线随着动作弯出一道弧线。陆屿看了两秒,然后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帮你洗碗。"
"不用。你坐着。"
"那我在旁边站着看你洗。"
沈寒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站门口看?"
"站你旁边看。"
陆屿走进厨房站在水槽旁边。沈寒舟正在用洗洁精洗盘子,泡沫在瓷面上裹了一层又冲掉,露出釉面本身的白色。
陆屿站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掌宽。他的目光从沈寒舟的手指移到他的手腕再移到袖口——今天那件灰色毛衣的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
"你袖口湿了。"
"水溅的。"
"你洗碗的时候水溅到袖口上了。"
"嗯。小事。"
陆屿伸手把那截湿了的袖口帮他往上卷了一折。他的手指在碰到沈寒舟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那层湿了的毛衣料子,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
沈寒舟手里的盘子在水流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冲。
"你卷袖口了。"
"你袖口湿了。卷上去就不会继续湿了。"
"你卷的折痕跟你自己的袖口一样。从里往外三折。"
"我学你的。"
"你学了我的卷法。"
"嗯。"
沈寒舟把最后一个碗冲好放进碗架里。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转过来面对着陆屿。
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暖光里,距离只有一掌宽。水槽里残余的水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碗洗完了。"
"嗯。"
"然后呢?"
陆屿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沈寒舟毛衣前襟的布料蹭着自己卫衣的前襟。
"然后回去坐沙发上。"
"坐沙发上干什么?"
"晒太阳。看绿萝。翻笔记本。"
"看完笔记本之后呢?"
沈寒舟的手从他的腰侧环过去,掌心贴着他的后腰,隔着一层卫衣和一层羽绒背心的厚度。
"看完之后你送我回家。"
"送你回家之后呢?"
"明天早上八点半校门口见。"
"校门口见。"
陆屿把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个人呼出来的气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水槽里最后一声水滴落进不锈钢台面的声音停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沈寒舟环在他后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力度很轻很稳,像冬天水面上薄冰下面缓慢流动的水。
陆屿在他额头上靠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沈寒舟跟在他身后也走过来,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下来。
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阳光下绿着。陆屿靠进沙发的靠背里,偏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西移的阳光。
"沈寒舟。"
"嗯。"
"明天早上八点半校门口。"
"校门口。热汤面。糖心煎蛋。生菜。葱花。汤底清亮。"
"你记得。"
"你说过的都记得。"
陆屿把他的手从沙发面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冬日下午的暖光里交握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之间的空隙里,在交握的手上投了一小片明亮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