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快两分钟,眼睛都快盯出重影了。
"你跟我一组。"
句号。干干净净的,没有表情包,没有问号,连个"行吗"都懒得加,就这么甩过来一句话,跟扔了块石头似的,砸得陆屿半天缓不过神。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哆嗦了两下,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憋出来两个字——"凭什么"。
发出去他立刻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撒娇,他对着屏幕龇了下牙,正准备撤回,对面消息已经过来了。
"凭你数学考六十二分,秋游回来就月考,你想再挂一次?"
陆屿:"……"
沈寒舟:"明天把安全责任书给我,我帮你填。"
陆屿:"我自己会填。"
沈寒舟:"你知道家长签字那栏要签谁吗?"
陆屿:"我他-妈——"
他打了一半又删了。确实,陈素芳下周末回老家照顾生病的外婆,陆建民那几天正好跑长途,他爸妈都不在家。别组的都是家长签好字交上去,他总不能自己签吧。
"……行吧。明天给你。"
对面回了个"嗯"。陆屿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总觉得能从那一个字里看出沈寒舟那张面瘫脸上挂着的、若有若无的得意。
他把手机扣过去,翻身又翻回来,最后把枕头蒙在脸上闷声叫了一嗓子。
"有病!都有病!"
第二天中午补课,陆屿到教室的时候沈寒舟已经在里面了。窗台上多了个保温杯,白瓷的,上面印着个小鲸鱼的图案,一看就是女生爱用的那种。
陆屿把书包扔桌上,斜眼瞥了那保温杯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养生了?"
"我妈塞的。"
沈寒舟拧开盖子倒了杯水推过来。
"喝。"
"我不渴。"
"你早上跑操嗓子都喊劈了,体育老师让你喊口令你就使劲嚎,现在嗓子不疼?"
陆屿噎住了。他早上体育课确实吼了两嗓子,当时没觉得,回去之后喉咙跟吞了刀片似的。这人耳朵怎么这么尖,隔那么远都听得见。
他没再嘴硬,端起来喝了口。温度刚好,不烫嘴,蜂蜜味儿淡淡的,润到嗓子眼儿里瞬间舒服了不少。
"……谢了。"
沈寒舟翻书的动作没停。
"嗯。"
陆屿端着杯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改题的样子。沈寒舟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特别安静,呼吸浅浅的,翻页的手指轻轻压-在纸面上,指腹按过去的时候会微微泛白。
陆屿忽然觉得嗓子里那点不舒服根本不叫事。
"你今天下午有事没?"
沈寒舟头也没抬地问。
"没有。怎么了?"
"安全责任书我拿了,但监护人那栏要填电话号码,你爸的号给我。"
陆屿报了串数字,沈寒舟记在便签贴上,笔尖写得沙沙响。记完了把便签贴夹进书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电话怎么比你还背得熟。"
"我从小背到大。"
陆屿耸耸肩。
"小时候跑出去玩晚了,我妈打电话让我报号码报不出,回去就是一顿揍。打那以后我爸我妈的号我倒着都能背。"
沈寒舟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小到陆屿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秋游那天下山走野路,我查过攻略,青岩山后头有条近道,绕过主峰可以直接到山脚的农家乐。"
"你查攻略?"
陆屿挑眉。
"不就一秋游吗,大巴车拉过去,老师带着爬上去,再拉回来,完事。还查攻略?"
沈寒舟把笔帽合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想跟大部队挤着走?一百多号人堵在台阶上,前面人放个屁后面都能闻着味儿。"
陆屿被他说得差点呛水。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就问你,去不去。"
陆屿舔了舔嘴唇。说实话他也不想跟着大部队走,他这人最烦排队,走两步停三步,能把人急死。但跟沈寒舟两个人走野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就咱俩?"
"嗯。"
"没别人?"
"你嫌人多还是嫌人少?"
陆屿被问住了。他闭上嘴想了三秒,沈寒舟就安安静静地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去。"
陆屿最后说。
"但要是迷路了,你负责背我。"
"行。"
沈寒舟答应得干脆利落。
"背你下山,一小时二百。"
"你抢劫啊?"
"知识付费。"
陆屿抄起桌上的橡皮扔过去,沈寒舟偏头躲开,橡皮擦砸在窗户上弹回来滚到地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沈寒舟先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到眼睛里,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陆屿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个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寒舟笑了五秒钟就收了,低头捡橡皮。
"幼稚。"
陆屿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翻书,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人家就笑了一下你脸红什么,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周野勾着陆屿的肩膀往食堂走,嘴碎了一路。
"陆哥,你跟那个年级第一到底什么情况?天天中午关屋里,孤男寡男——"
"去你大爷的孤男寡男。"
陆屿肘击他肚子。
"补课,听不懂?"
"补课补得天天带蜂蜜水上?"
周野嘿嘿笑。
"我课间去接水,看见沈寒舟在饮水机那儿拿保温杯接热水,旁边女生问他给谁带的,他说'给个嗓子哑了的',那语气你都没听见——"
"你再说一遍?"
"就那种,那种,怎么说呢,"周野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跟养了只猫似的,又嫌弃又宝贝。"
陆屿直接一脚踹他屁-股上了。
周野嗷嗷叫着跑前面去了,陆屿落在后头,双手插兜慢慢走。九月的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草皮的味道。他想起沈寒舟那个笑,心脏那块又隐隐发酸。
操。
他到食堂的时候周野已经占了座,对面还坐着程瑶。程瑶扎着高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正拿筷子挑碗里的青菜。
"陆屿,听说你跟沈寒舟补课补得挺来劲?"
程瑶夹了块肉放他盘子里。
"我妈让我问问你,沈寒舟表姐是不是在沈氏集团上班,她想让我毕业去那边实习。"
"你妈消息够灵的。"
"废话,这条街就你能跟沈家搭上关系。"
陆屿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我跟他不熟。"
程瑶和周野同时抬头看他,交换了一个"你信吗"的眼神。陆屿假装没看见,埋头猛吃。吃完他擦了嘴站起来。
"我先走了,晚上有训练。"
他确实有训练。下个月市里有个短跑联赛,体育老师押宝在他身上,每天晚自习前加训一小时。陆屿换了背心短裤到操场跑道的时候,夕阳已经压到了教学楼后面,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他做了几组拉伸,蹲在起跑线上等发令。体育老师王建国举着秒表站旁边,哨子塞嘴里。
"预备——"
"陆屿。"
一个声音从跑道边上的看台传过来。陆屿偏头看过去,沈寒舟站在第三排台阶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校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逆着光看过去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王建国把哨子拿下来。
"你朋友?"
"……算吧。"
陆屿站起来,走过去两步仰着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沈寒舟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管东西扔下来,陆屿接住一看,是支润喉糖。西瓜味儿的。
"嗓子没好利索别喊,跑你的。"
沈寒舟说完转身就上了看台最高的那排,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本书摊开。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看书。晚风把他薄毛衣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头发也微微晃着。底下操场上的陆屿站在原地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被王建国一声哨子吼回了神。
"陆屿!发什么愣!跑!"
他转头蹲回起跑线。哨响的那一刻他窜出去,风刮在脸上呼呼的。跑道一圈四百米,他跑得比平时都快,脚步砸在塑胶跑道上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儿。
王建国按着秒表在后面喊。
"慢点!保存体力!"
陆屿没听。他跑到终点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半天气,一抬头,看台上那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眼看书,好像整个操场上翻天覆地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但他偏偏就来了。坐那么高那么远,就为给他扔一管润喉糖。
陆屿直起身,用背心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操场的灯啪一下全亮了,白惨惨的光把看台照得通明。
沈寒舟合上书站起来,隔着老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笑,就那样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从看台另一侧下去了。
米白色的毛衣消失在台阶拐角。
陆屿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刚跑完步的人该有的频率。他低头看手里那管润喉糖,西瓜味儿的,塑料壳被他攥得有点变形。
"……养了只猫。"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周野那句话,然后没忍住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傻-逼,赶紧把笑憋回去,冲王建国喊了句"再来一组"。
那天晚上回家,陆屿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班级群里还在热闹地讨论秋游分组的事。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沈寒舟几乎没在群里说过话,唯一的一条是早上发的——
"我和陆屿一组,不用再加人了。"
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女生嗷嗷叫,男生起哄,还有人问"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沈寒舟没再回复。
陆屿把那行字截图保存了。存完他又骂自己神经病,赶紧把截图删了,但图库里没了,脑子里那张图却怎么都清不掉。
他翻了个身正要睡觉,手机又震了。
沈寒舟:"明天早上别吃辣。"
陆屿:"?"
沈寒舟:"你今早偷吃食堂的麻辣面,陈姐跟我说了。"
陆屿:"陈姐嘴怎么那么大。"
沈寒舟:"她是我妈以前的同事。"
陆屿盯着这句话足足看了十秒。食堂打饭的陈姐是沈寒舟他-妈以前的同事?那沈寒舟他-妈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之前只模糊知道沈家有钱,但具体什么背景还真没打听过。
"你妈以前在食堂上班?"
他回。
沈寒舟:"她以前是厨师。后来嫁给我爸就不做了。"
陆屿:"哦。"
沈寒舟:"睡吧。明天把润喉糖带上。"
陆屿:"你管的怎么比我妈还宽。"
沈寒舟那边停了半分钟,然后回过来一行字:"你猜。"
陆屿把手机摔枕头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教室,课桌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安全责任书,监护人那栏已经签好了"陆建民"三个字,笔迹有点生硬,但跟陆建民本人签的确实像。
底下还压了张便签,沈寒舟的字迹。
"你爸字不好看,我描的。别露馅。"
陆屿把便签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旁边早读的女生偷偷瞄他,他板着脸瞪回去。
"看什么看。"
女生缩回脑袋,跟同桌小声嘀咕。
"他脸红了哎。"
"我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闭嘴,背书。"
陆屿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低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安全责任书上"监护人"那三个字旁边,沈寒舟描的那个签名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带着种不动声色的认真劲儿。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沈寒舟是怎么跟他爸开口要这个签名的。
——"爸,帮我同学签个安全责任书。"
——"哪个同学?"
——"就那个……嗓子哑了的。"
陆屿自己脑补完这段对话,把脸埋进课本里笑出了声。旁边的女生又偷偷看过来,这回他没瞪人,只是偏过头对着窗户的方向,藏起半张红透的脸。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九月的阳光兜头洒下来,照得整间教室明晃晃的。
他在那片光里头想——下周五快点来吧。
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