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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穿越水浒传:关跟梁山伯与宋朝对着干

朱灵天是在第二十三天傍晚跟王班头提的。

当时两人蹲在县衙后院那口青石井边上洗脸上的灰,夕阳从西边的屋檐斜斜地切进来,把院墙上的瓦片染成一片暗沉的红铜色。王班头把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水珠子顺着他那张横肉脸往下淌,顺着络腮胡滴到衣领里,他甩了甩脑袋,像条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大狗,水珠四溅,有几滴溅到了朱灵天脸上。朱灵天也不躲,只是拿布巾慢慢擦脸,从额头擦到下颌,把汗水、灰尘和一天巡夜积攒下来的油腻一并揩去。他擦完了把布巾搭在井沿上,凉水浸湿的粗布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班头,我想辞了。”

王班头甩水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水珠子顺着他的发梢和胡须往下滴,滴嗒滴嗒落在青砖地上,在安静的院子里声音格外清楚。他侧过头看着朱灵天,眉毛挑得老高,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你说啥?”

“我说我想辞了。”朱灵天重复了一遍,语气跟说“今儿晚饭吃啥”似的平,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连肩膀都没动一下,“乡勇这个活,我不干了。”

王班头把水瓢往桶里一丢,站起身来,水瓢磕在木桶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旋即沉进水里晃了两下。他湿漉漉的上衣贴着他厚实的胸膛,露出下面一片黑黝黝的胸毛和几道陈年旧疤。他上下打量朱灵天,目光从那颗剃得极短的寸头滑到那双已经磨出了薄茧的手,又落回他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你小子发什么疯?干得好好的,李押司前几天还夸你机灵,说要给你涨月钱,你知道他这个人心多高么?能让他夸一句的人整座县衙里数不出三个。再说了,这活虽然累点、苦点,夜里挨冻挨饿是常事,可好歹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一贯钱落袋。你一个外乡人,无亲无故的,辞了去哪儿?你往城外走两里地,连个认识你的人都没有。”

朱灵天笑了笑,低头把布巾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当兵的人叠被子那样认真。“班头,我有我自己的打算。这些天承蒙你照顾,从第一天晚上你把灯笼递到我手里、带我走东街的每一块石板开始,我心里都记着。但乡勇这活……不太适合我。我待下去也是白占个名额,不如让给更有力气的人。”

王班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倦意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闪着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光。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比如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或者“你以为外面比衙门好混”之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在舌头上打了个转被吞进了肚子里。他挠了挠后脑勺,掌心在湿漉漉的头发上蹭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一屁股坐在井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他这些年的疲倦都吐了出来。

“你小子啊,我就知道你待不长。”他低着声音说,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地上,那里有一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瘦弱的野草,“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时候你站在灶房门口喝面糊糊,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你这双眼睛跟别人不一样,里头有东西。像咱们这种混日子的,眼睛里头是浑浊的,什么也藏不住,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灰。你的不一样,你的亮得很,亮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当时就想,这小子怕不是要在郓城待一辈子的料。”

朱灵天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炊烟味道,麦秸和干柴燃烧后的气息混在一起,穿过月洞门灌进院子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脚边那把唐横刀被布裹着,斜靠在水桶旁边,刀鞘顶端映着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

“行吧。”王班头一拍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老伤,“你自个儿去跟李押司说。我不管这事,你也不是我儿子,我管不了你去哪儿。但你小子记住了——出去了要是混不下去,回来还找我。衙门里别的没有,一碗面糊糊还是管得起的。你蹲在灶台边上喝,我给你盛。”

朱灵天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意,那热意从心口往四肢蔓延,让他的鼻腔微微发酸。他拱了拱手,认认真真地朝王班头弯了弯腰,腰压得很低,几乎跟地面平行,足足停了三个呼吸才直起来:“班头,这些天的恩情,我朱灵天记一辈子。”

“滚滚滚。”王班头不耐烦地挥手,声音拔高了些,但尾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沙哑。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井边的水桶,把那两只半旧的木桶从井沿上拎下来又放回去,放下去又拎起来,反反复复地摆弄。但朱灵天侧过眼时看见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然后那只手又放下来,粗声粗气地说,“赶紧去,磨蹭什么。天都快黑了,李押司要下衙了,你趁他还在赶紧把话说完。”

朱灵天应了一声,转身穿过月洞门。青砖拱门上爬着的枯藤在暮色里成了沉沉的暗褐色,他弯腰从下面过去,沿着连接前衙和后院的那条廊道走了一会儿,地面从青砖变成了夯土,又变回了青砖。前衙的灯火亮起来了,两盏油灯挂在公房门口的木柱上,灯罩被熏得发黄,但光还是稳定的,照着门廊下一小片地方。李押司正坐在他那张旧桌子后面翻一本账册,桌角堆着几卷竹简和散开的公文纸,砚台里还有半干未干的墨。他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笔架上挂着三四支用秃了的毛笔,笔尖上凝结着干涸的墨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见是朱灵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像是从朱灵天的眉心一路扫到下巴,把他整个人的状态读了一遍。然后他放下账册,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

“辞工?”李押司问。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朱灵天一愣:“押司怎么知道?”

李押司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只浮在表面,没到眼底。“你这几天巡夜的时候老是往城墙外面看,白天歇班也不在院子里待着,总是一个人蹲在东墙根那堆柴火垛后面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这不是想走是什么?我在县衙做了二十一年的押司,来来去去的乡勇差役见了多少,走之前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是想走的人。”

朱灵天佩服地拱了拱手:“押司明察秋毫。”

“少拍马屁。”李押司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点好奇,那种好奇像是一个人路过一个奇怪的摊子,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说说看,辞了之后准备去哪儿?郓城就这么大,你一个外乡人,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连个亲眷都没有。出了衙门你能干什么?去给哪个铺子当伙计?还是去城外农户家帮工?你那双细皮嫩肉的手,下了田能扛住几个日头?”

朱灵天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决定辞职之前就开始想,想了整整三四天,巡夜的时候想,蹲在柴房门槛上喝面糊的时候想,靠着城墙垛口吹冷风的时候也在想。他终于想清楚了,有一个轮廓完整、脚踏实地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形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押司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李押司手指头一顿的话:

“押司,我想去城西的废土地庙住下来。”

李押司的手指停在账册上,指尖压着纸面,一动不动。那盏凉茶就放在他手边,茶水的表面纹丝不动。他看朱灵天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小刀从鞘里抽出了半寸,刀刃上反射着灯光的冷色,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乡勇的斤两。

“城西废土地庙?”李押司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地方荒了好几年了,屋顶都塌了一半,正殿的梁都露出来了,里头连个像样的神像都没有,只剩一个空底座。人去那儿干什么?连乞丐都不去那儿落脚,嫌夜里风大。”

“清净。”朱灵天说,“地方偏,没人打扰。我想在那里住一段时间,做一些自己的事。”

李押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他眉间聚了一瞬,他皱了皱眉,显然那茶已经凉得没法入口了,又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知道那座庙为什么荒吗?”

朱灵天摇了摇头。

“三年前,那个庙里住过一个游方道士。”李押司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衣袖在桌面边缘蹭了一下,“那道士说自己会法术,能呼风唤雨,给村里的几个老头老太太画了几道符,烧成灰兑水喝,收了人家好几贯钱。后来什么也没灵验,喝符水的老太太肚子疼了三天。老头老太太们找上门来闹,那道士连夜就从后墙翻出去跑了,连他那口锅都没来得及带走。庙就被那些老头老太太砸了,神像推倒了,香案掀了,门板卸下来当柴烧。从那以后没人敢去那儿住,都说那地方不干净,住了要倒大霉。”

“不干净?”朱灵天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押司信这些?什么脏东西能比人可怕。”

李押司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趟,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萧索,嘴角的弧度很短,只在唇角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像一滴水落进干土里迅速消失不见。“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重要的是别人信。你去那儿住,街坊邻居会怎么看你?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有手有脚的,不去干活挣钱,跑去住一座被砸过的破庙。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知道的打算?”

朱灵天迎上李押司的目光。他知道这个人太精明了,像一把磨得极薄的秤,什么东西放上去都能给你称出个分毫不差。瞒是瞒不住的,全说又不可能。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道:“押司,我上次跟您说过,我家里原是开私塾的。家父教过我一些读书人的本事,认字、算数、写文、记账,这些东西我都能做。我在郓城住了这些天,没事的时候在城外头走了一圈,发现不少农户家的孩子读不上书,每天从早到晚就是放牛割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想在废庙那边拾掇拾掇,开个小小的蒙学,教几个孩子认认字、算算数。不收什么钱,管顿饭就行。能教几个算几个。”

李押司的神情变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那意外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微澜,随即又变成了审度,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像是一片混了几种颜色的墨汁倒在一起。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朱灵天脸上,长久地沉默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在背后的墙上拉长又缩短。

“你知道郓城县有多少家私塾?”他忽然问,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的不多。”朱灵天老实回答,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城里有两三家,一家在十字街口南边,挂着‘育英堂’的匾,一家在后街巷子里。城外宋家庄有一家,是宋太公请的先生,专教他们本家的子弟和一些沾亲带故的孩子。”

“那你知不知道,开私塾得有官府批的文牒?没有文牒,你这叫私学,抓住了是要罚钱的,轻则罚铜,重则杖责。你连户籍都没有,拿什么去衙门办文牒?”

朱灵天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收什么束脩,就是给穷人家的孩子教几个字、算几笔数。街坊邻居愿意送孩子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不涉及银钱往来,不算办学,就是……就是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算个半公益的事儿。只要没人去衙门告我,就不算违规。”

李押司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声音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脆,又在某一声之后忽然停了。院子里传来王班头大声吆喝让新来的乡勇去搬柴火的声音,那声音粗犷而中气十足,穿过月洞门和廊道传到这里已经柔和了几分。远处街面上有货郎的拨浪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飘过去,叮咚叮咚的,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节奏。这一切日常的、安然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公房里回荡着,衬得李押司的沉默格外长、格外深。

终于,李押司开口了。他没有直接回答朱灵天的话,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背上那把刀,从哪儿来的?”

朱灵天心里猛地一跳,像被人拿手指在胸口弹了一下。他背上那把刀此刻就贴着他的脊梁,被粗布短褐和一件旧坎肩严严实实地盖着,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看到一条长条状的隆起。他自认为藏得很好,平时走路也刻意弓着背,肩膀稍微往前含着,让那隆起的弧度不那么显眼。但李押司居然看穿了。他第一次见李押司的时候,对方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剥过他的皮,现在那把“刀子”又剥到了更深的一层。

“押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些干涩。

“别编话骗我。”李押司抬起一只手打断他,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粗大,上面有握笔磨出来的老茧,“那天夜里你跟王班头在西街巷口碰上那个黑衣人的事,王班头第二天一大早就来跟我说了。他说你拔了一把‘白光闪闪的长铁条’,‘窄窄直直的’,‘削风都带着响’。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兵器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说那是‘自己打的铁条’?糊弄王班头那个粗人可以,糊弄我不行。郓城的铁匠铺子我去过上百次,本地的铁匠打不出那种形制的兵器。”

朱灵天背上那把刀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像是有人往刀鞘里塞了铁块。他沉默了片刻,后脑勺的汗毛微微竖着,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他缓缓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他从背后解下那把唐横刀,把外面裹着的旧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黑漆木的刀鞘和暗红色的缠绳。他横托在双手掌心里,微微躬身,递到李押司面前。

“押司请看。”

李押司没有接,只是俯身凑近了些。油灯的光落在刀鞘上,把那层黑漆照得温润发亮,暗红色的绳在灯下显出更深的色调。李押司的目光很慢地移动着,从刀鞘的鞘口看到鞘尾,从缠绳的结扣看到刀镡的纹路,最后落在那微微露出的刃根处一线寒光上,那一线光极窄、极薄,像是从裂缝里泄出来的月光。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看见移动的东西时那种反应,然后他直起身来,重新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在小腹上,但那双手比刚才紧了一些。

“这是唐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确认,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我年轻时在兖州府衙见过一把类似的,是个退役的边军校尉带回来的。他在雁门关那边守了十几年,那把刀据说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刀刃窄直,单面开刃,锋口薄得能削纸,刀脊厚实,重心在柄前四寸。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买不到,大宋军队里用的都是手刀,宽背厚刃,跟这种唐刀不是一路东西。你这把比我在兖州府看到的那把还要新,还要亮。不像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

朱灵天把刀收回来,重新用旧布裹好,一层层缠紧,然后绑回背上。他垂下眼睛,看着面前桌面上的木头纹理,轻声说:“押司,这把刀的来历我不能说。但我可以跟您保证——我不是坏人。我来郓城没有恶意,我只想活下去,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开蒙学的事也是真心的,我没有别的图谋。如果哪天您觉得我不对劲了,随时可以让人把我抓起来,我不跑。”

李押司把桌上那盏凉茶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干了,连底下的茶叶末都一起灌进了喉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扎实的闷响。“你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谜。”他盯着朱灵天,目光里有审视,有审度,但已经没有敌意了,“年纪轻轻,说话老成持重,不像十八九岁的人。一口本地话学得飞快,但你刚来那天我听着腔调还差两分,现在这二十三天过去,你已经说得比本地人还顺溜了。身无分文却能掏出半贯钱帮人还账,跟掏一把铜钱似的眼都不眨。背着一把边军校尉都未必用得上的精良唐刀,说要去破庙里教穷孩子认字。你这个人,拆开了每一块都说不通,拼在一起就更说不通了。”

他每说一句,朱灵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像被一块一块地往下压的石头。但李押司说到最后,话锋忽然一转,声音里的锐利收了几分:“但你确实没做过坏事。这二十三天,你巡夜勤勉,该走的路一步没少走,该守的时辰一刻没早退。遇到百姓求助肯伸手,不躲事。遇袭时把王班头撞开了自己挡在前面,他自己跟我说的时候还抹了眼泪。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都有人报到我这儿来。”

朱灵天抬起了头。

李押司站起身来,绕过那张旧桌子走到他面前,皂衣的下摆擦过桌角。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远,朱灵天能闻到李押司身上带着的墨汁和凉茶混合的气味。李押司比他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压弯过又重新竖起来的竹竿,那双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里亮得像两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瞳孔深处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废土地庙的事儿,我不管。”李押司说,声音不高,但很沉,“你爱住哪儿住哪儿。但是——每个月十五,你到我这儿来报个到,让我知道你人还在郓城,没出事。这是规矩,不是商量。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跑了,到时候发了海捕文书,全县的衙役都会满世界找你。”

朱灵天胸口一热,那股热意从胸腔冲到喉咙口,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弯下腰去,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多谢押司。我一定每个月十五来报到,风雨无阻。”

“别谢我。”李押司转过身走回桌后,重新坐下翻开那本账册,手指拈起一支秃笔,笔尖蘸了蘸砚台里剩下的墨,低下头开始在纸面上写字,声音从笔尖的沙沙声里传过来,“我只是懒得写你失踪的文书。失踪一个乡勇,案牍上要添好几页纸,麻烦得很。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我要下衙了。”

朱灵天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走到门口时,门框上方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廊道的地面上,长长的、摇晃的。李押司的声音又从背后传过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变得随意了许多,像在聊家常:“喂。那破庙的东边那间侧殿,屋顶还完整,瓦片虽然旧了但没有碎。把漏风的地方糊一糊,找点黄泥和麦秸塞缝,能住人。西边的墙根底下长了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口井,井圈是青石砌的,虽然枯了好几年了,但你往下挖两三尺应该能见水。都是三年前那道士在的时候挖的,便宜你小子了。”

朱灵天回过头。李押司低着头翻账册,油灯在他侧脸上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似乎已经进入了公事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顺嘴一提、不值一提的家常。朱灵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县衙的门廊,走进了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东边的天际还只浮着一线鱼肚白,院墙上的瓦片还蒙着夜露未干的潮意,朱灵天就背着他那卷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口小铁锅用麻绳吊着,一个瓦罐塞在包袱里,一双备用的麻鞋别在包袱外面——和那把裹在旧布里的唐横刀,出了县衙的后门。

王班头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显然是被专门从床上叫起来的,头发还乱着。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睛半眯着,但目光一直跟着朱灵天的动作走。

“真走啊?”

“真走。”

“那破庙里闹鬼。”王班头说,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恐吓,“三年前那道士跑了之后,半夜有人听见庙里有哭声,还有东西砸墙的声音。”

“我不怕鬼。”朱灵天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绳结勒紧了肩膀的布料,“鬼又不能扣我月钱。”

“鬼怕你?”王班头挑了挑眉,把嘴里的草茎吐掉,那根草茎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也行。你那把铁条亮出来,鬼看了也得绕着走,比我这根老榆木水火棍管用多了。行了行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磨蹭,我还得回去补一觉,昨晚上巡到四更天。”

朱灵天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清晨的郓城街面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贩子,卖豆腐的挑着两桶白嫩嫩的豆腐从巷子里出来,扁担在他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节奏声,白布盖着豆腐,上面压着一块木板。卖炊饼的推着小车停在十字街口,车上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炊饼的麦香味飘了半条街,顺着晨风灌进朱灵天的鼻子里。他在摊子上买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用油纸包了,一个留着当早饭,一个留着中午吃。他一边走一边啃着那个热乎乎的炊饼,麦面在嘴里嚼着,软韧而实在,脚下沿着逐渐偏僻的小路穿过几条巷子。

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矮,越来越破,院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筋,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凹陷下去,屋顶的瓦片稀疏地铺着,几根野草从瓦缝里长出来在晨风里摇摆。他拐过最后一个弯时,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灰扑扑的、半塌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背后是一小片杂木林,林子里的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枝叶交错,投下斑驳的阴影。

废土地庙。

朱灵天站在庙门前,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挂着,钉子松了,左边高右边低,上面“土地庙”三个字只剩了“土”和“地”,第三个字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偏旁“广”孤零零地挂在左下角,像一个掉了门牙的老人。门板有一扇倒在地上,上面覆

了灰尘和厚厚的蛛网,灰白色的蛛丝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另一扇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呀地响,门轴干涩,每一次晃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院子里荒草齐腰高,狗尾草和艾蒿密密地长着,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藤蔓缠着枯树向上爬。几棵歪脖子的槐树从墙缝里长出来,树根把墙砖都顶松了,枝叶交错着遮了大半天光,把院子笼在一片阴凉的、青灰色的暗影里。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梁和灰蒙蒙的天空,木梁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横断面的木茬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了深灰色,但东边果然有李押司说的那间侧殿——屋顶是完好的,灰瓦虽然褪了色、长了一些青苔,但整整齐齐地铺着,没有明显的破损。

朱灵天拨开荒草走进去,脚底下踩断的枯枝噼啪作响,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蚂蚱,它们弹跳着飞散出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推开侧殿的门,那扇门比正殿的门强一些,虽然也朽了但至少没倒。门轴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呻吟,随着门扇的打开,一阵灰尘和陈年的潮气扑面而来,那气息里混合着朽木、干苔藓和泥土的味道,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响了一下。

等尘埃落定,他眯着眼看了看。殿内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南北进深约莫五步,地上铺着老青砖,有些砖碎了,缺了口,有些还完整地铺着,砖缝里钻出了几丛瘦弱的蕨草。角落里有张破桌子,三条腿,缺了的那一角用几块碎石头垫着,勉强站住不晃。墙上糊着旧年间的年画,被潮气浸得褪了色,纸面起皱卷边,几乎看不清图案了,但凑近了仔细分辨还能看出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的轮廓,娃娃的脸只剩了一片红晕,鲤鱼的身子也只剩了半截。最里面有个小小的神龛,木质的,漆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里面的神像早就没了,底座上空空的,只剩一层积了多年的细灰。

朱灵天把行李放在地上,包袱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殿里慢慢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面——土坯墙,外面抹了层草泥,但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的土坯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他蹲下来敲了敲地上的青砖,声音是实的,说明地基还稳。虽然破旧,但骨架还在,还能住人,还能修。

他走出侧殿,穿过半人高的荒草走到院子西边,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拨开树根周围丛生的野草和藤蔓,果然找到了那口枯井。井圈是青石砌的,打磨得很规整,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着滑腻微凉。他探头往里看了看,井口不大,直径约莫两尺,往下黑乎乎的看不见底,但有一股潮润的气息从井底升上来,扑面带着泥土的、湿润的凉意,不像完全干透了的枯井。他捡起一块小石子丢下去,过了两息才听到一声细微的、沉闷的落底声,带了一点水的回响。

能住。能修。他在心里说,蹲在井边看着那一小片黑幽幽的井口,掌心按在冰凉的青石井圈上。

他放下行李卷,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先清理侧殿里的灰尘和蛛网,他找了一根长树枝把高处蜘蛛网缠下来,一层一层地卷掉,又拿扫帚——那扫帚是他在院子里找到的,虽然散了半边但还能用——把地面上的枯叶和碎土扫出去。那些碎了的青砖被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码到墙角堆好,以后补墙或者修灶都能用。倒了一半的窗棂他用麻绳绑紧,把松动的木条重新嵌回槽里,虽然窗纸全没了,但至少框架稳固了。院子里的荒草他拿那把唐横刀的刀背砍了一上午,刀背虽然不开刃,但厚实的铁脊割断草茎毫不费力,只是那把精贵的好刀被他拿来当镰刀使,草汁溅了一刀身,从刀脊流到护手处,黏糊糊的绿渍抹都抹不干净。要是让懂刀的人看见了,非心疼得吐血不可。但他顾不上这些,荒草不除,院子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得先把这片地方拾掇出来,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窝。

到了傍晚,侧殿里头干净了七八成,地上的碎砖被清走了,灰尘扫了三遍,破桌子的桌面被他用湿布擦出来露出了原本的木色。那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稳当了,虽然还是晃,但至少能放东西了。他坐在门槛上啃早上剩下的那个炊饼,硬邦邦的,咬起来要费些力气,但麦面的味道还在。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西边的天空,那片天被晚霞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从靠近地平线的橘红渐变到头顶的淡紫,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每一片叶子都被霞光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井口边缘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深绿,像一块嵌在地上的宝石。

他呼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酸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手臂上被草叶划出的细小伤口在晚风里丝丝地凉。但他心里很踏实。这二十多天住在衙门里,虽然安全、有饭吃、有床睡,但他总觉得是寄人篱下,不是自己的地方。每天晚上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王班头的鼾声和院子里巡逻乡勇的脚步声,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现在这座破庙虽然漏风漏雨、荒草丛生、墙皮剥落、神像都没了,但它是他的了。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白天睡觉晚上干活也没人管他。

他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看了一眼视野右下角那个熟悉的蓝色数字。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映在那些数字上,他数了数位数,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当前积分:2,058,400分。】

【基础积分速率:1积分/秒。生存满30天倒计时:6天14小时23分。】

再有六天半,他的积分速率就能翻倍了。每秒两分,一天就是十七万两千八百分,一个月就是五百多万。他得利用这最后的几天把废庙里里外外收拾出来,修屋顶、补墙缝、淘井、垒灶,然后安心住下来,慢慢规划下一步怎么走。蒙学的事是他向李押司提的,也确实是他想做的——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中毕业生,虽然考不上什么名校、不是什么天才少年,但教几个北宋农村孩子认字、算数、写字、记账,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

朱灵天摸了摸背上那把刀的刀柄,刀柄的缠绳被他的掌心握得温热。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边是梁山泊的方向,中间隔着一片平原和几条纵横交错的河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连绵的树影和暮霭的灰色。但他知道那片八百里水泊就在那里,芦花荡、蓼儿洼、金沙滩、鸭嘴滩,一百零八个好汉坐在聚义厅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排着他们的座次,商量着下一步是接受招安还是跟朝廷干到底。而宋江——那个最后会饮下御赐毒酒死在楚州的宋江——此刻还在山上,还在做他招安的大梦。

而他朱灵天,一个穿越者,一个带着系统积分和一把唐横刀的高中毕业生,就这么在郓城西郊的废土地庙里住下来了。离梁山几十里地,离宋江的宋家庄更近,不过十几里。他蹲在这座破庙里修屋顶、淘井、打算给穷孩子上课,看上去跟这个时代的任何一股力量都毫无关系,但他知道不会永远毫无关系。

“明天开始修屋顶。”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打了个转,又被晚风吹散到暮色里,“后天修井,看看能不能淘出水来。然后去城里买点笔墨纸砚……不对,先买几块瓦和一卷黄麻纸糊窗。”

他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往后仰,浑身的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腰椎、肩胛、手腕、指节都在发声,像是一架旧机器重新上了油。老槐树的叶子又在风里沙沙地响了,像在跟他说话,那声音绵密而轻柔,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听着格外安逸。

朱灵天转身进了侧殿,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布卷打开,铺在墙角那堆干草上——那些干草是他下午从院子里割的荒草晒了晒堆起来的,虽然粗糙但至少隔了潮。他把外衣脱了叠好当枕头,躺了下去。殿内黑漆漆的,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线薄薄的月光,像一道银白色的窄缝贴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神龛空空的底座前,把那座空的底座照得微微发亮。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虫鸣和树叶声,那声音密密匝匝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带着一种属于荒野和夜晚的安宁。

很快。他在心里想。再过六天半,一切就会不一样了。他闭着眼,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冰凉的刀鞘往怀里拢了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