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空竹盒

竹盒空了之后，楚庄没有把它扔掉。

他把空盒子放在书桌上，当笔筒用。里面插了几支笔和一把尺子，搁在台灯旁边，和普通文具没什么两样。日子久了，竹盒表面被阳光晒得颜色变深了一些，从青黄变成了浅褐色，像旧家具的颜色。他每天坐在桌前写字，偶尔碰到盒盖，会想起里面曾经装过什么。一只断手，一截红线，一个没能走出去的人。现在那些东西都还回去了。盒子空着，反而比满的时候更沉。

他把那根写着“谢谢”的竹篾夹进了笔记本，和之前那片“活”字放在一起。两片竹篾并排贴在扉页上，像书签。他有时会翻开看一眼，然后合上。没有新的竹篾出现。没有第五个入口的消息。城南老街的夹巷被市政工程填平了，铺了水泥，成了一个小型绿化带。种了几棵冬青，摆了两张长椅。附近居民路过时会在那歇脚，谁也不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陈瑶最近在忙一本新书的采访，跑的地方越来越远。有时候周末也不回来，发消息说在郊区住了一晚。楚庄问她采访谁，她说一个做豆腐的老人，八十多了，每天半夜起来磨豆子。楚庄回了一句“注意休息”，陈瑶发了个笑脸。

日子过得很平。楚庄继续做口述史，继续吃面，继续在河边散步。白鹭还在，柳树还在，早餐摊的老板娘还在。他把那本城市记忆的书做完了，交给了主编。主编说这书能拿奖，让他准备一下年底的评选。楚庄说好。他其实没太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下个季度的采访计划，他打算做一个关于老手艺人的系列，把方爷爷那样的匠人记录下来。趁他们还在。

周五晚上，他收拾书桌的时候，不小心把竹盒碰倒了。盒子滚到桌沿，里面的笔和尺子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竹盒翻了个底，露出了盒子底部。之前他一直没注意过盒底。现在翻过来才发现，盒底的竹篾编得和侧面不太一样。侧面是普通的平纹，底部却是斜纹，而且斜纹中间夹着一层极薄的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小卷东西。他用针尖挑出来。是一卷竹篾，比之前那些都细，卷成极小的一个筒。展开之后，竹篾上密密地刻着字，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凑在台灯下辨认了半天。那是一份名单。名字很多，有些他能认出来，有些完全不认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名字里，他认出了“苏薇”和“周世恒”。最后一行刻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后面的日期是空的，地点写着一个字：“雨。”

楚庄把竹篾放在桌上，看着那份名单。他数了数，一共七个人。七个人，七个入口。每一个入口都需要有人去关。苏薇关了恒昌大厦的，周世恒守了二十五年，城南老街底下的那个有人留了一只手。剩下的几个入口，有的可能已经关了，有的可能还在等着。而名单最后那个名字，日期空着，地点写着“雨”。

他把竹篾重新卷好，塞回盒底的夹层。然后他把竹盒翻过来，正放，把笔和尺子重新放进去。盒子安静地趴在桌角，和之前一样。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灯，躺下。窗外夜色安静，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他闭上眼。心跳平稳。呼吸均匀。那个名字是谁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名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选择。有人选了关，有人选了守，有人选了留一只手。他选了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枕头边。明天是周六，他打算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菜市场买条鱼。清蒸，多放姜丝。他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小角，挂在城市上空。安静而明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