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庄没有等到午夜。
他在天黑之前就回了恒昌大厦。夕阳还剩最后一点余晖,把大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暗金。一楼大堂里还有零星几个人在等电梯,前台小姐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刷卡进闸,面无表情地走向货梯通道。手里攥着那颗眼珠化成的红印,掌心还在发烫。
从消防通道上到13楼,他推开安全门,走进走廊。行政部的灯已经灭了,整层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他走到档案室门口,门依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比下午更浓了。他推门进去。
档案室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盏暗红色灯泡还在晃,十二级微型台阶模型还摆在地上,四面墙上的“别信楚庄”还是密密麻麻。唯一的变化是那颗眼珠不在了,他掌心的红印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楚庄蹲下来,把手掌摊开,悬在微型台阶顶端。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但直觉告诉他,把手放上去就行。他的掌心刚贴近台阶表面,那十二级微型台阶就开始轻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他感到掌心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里被硬生生抽出来。他咬紧牙,没有缩手。
几秒后,疼痛消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印彻底没了。再看台阶顶端,那颗没有瞳孔的眼珠已经回到了原位。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球表面映着暗红色的灯光。
楚庄松了口气,站起来。他后退一步,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档案室的门忽然自己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冲过去拉门,门把纹丝不动。四面墙壁上那些“别信楚庄”的字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他退到房间中央,警惕地环顾四周。灯灭了。一片漆黑中,他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男女老少,高低粗细,全部在说同一句话:“你本来可以走的。”
楚庄攥紧拳头,没有回应。
声音渐渐变了,变成了不同的句子。有的在说“留下来”,有的在说“你属于这里”,有的在说“外面没有人等你”。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了一个,是他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平静而笃定:“你回去又能怎样?继续做校对?继续吃便利店的饭团?继续一个人?”
楚庄闭了闭眼。那个声音说的每句话都戳在他的痛处。他确实一个人。他确实没什么可回去的。正常的生活,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独。但就是这种孤独,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被人遗忘也好,默默无闻也好,至少那些日子是他自己选的。
他睁开眼,对着黑暗说:“我回去,是因为我想回去。不是因为有人等我。是因为我自己,还想活着。”
话音落下,灯亮了。门“咔”地一声弹开。档案室里一切恢复正常,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墙壁上的字也褪成了灰白色。地上那十二级微型台阶还在,但顶端已经空了。那颗眼珠不见了。
楚庄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档案室里空荡荡的,灯管稳定地亮着,铁柜沉默地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出去,带上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他下楼,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街灯亮了,车流在远处呼啸。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贩的烧烤味,有行道树被风吹过后散出的草木气息。都是他熟悉的、活着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陈瑶发来消息:“睡了吗?”
楚庄回:“没。马上到家了。”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公司附近新开了家面馆。”
楚庄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打字:“好。你请。”
陈瑶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楚庄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左手腕有些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早已消失的红痕位置,正慢慢浮现出一道极浅的印子。不是红线,只是一道疤。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细而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摸了摸那道疤,不痛,不烫,就像普通的疤痕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地铁口的风从下面涌上来,温热而混浊。他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尽头传来隆隆的车声,两束灯光刺破黑暗,越来越近。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对面车窗映出他的脸,和车厢里所有人一样,疲惫而平静。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楚庄靠着椅背,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和他动作一致,没有延迟,没有微笑。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黑暗偶尔被站台的灯光划破,一张张广告牌闪过又消失。他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节拍。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遇到那些东西。也许某天深夜,他会再次看见镜子里的人慢半拍。也许某面玻璃上会再次浮现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也许那道疤会在某个夜晚重新发烫。但他现在不想这些。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中午和陈瑶去吃面。
列车到站了。楚庄睁开眼,起身下车。站台上人流涌动,他混在其中,朝出口走去。夜风从地面灌下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气。他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