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你不是人

“你本来就不是人。”

楚庄听到这句话，居然没有觉得意外。反而像一块悬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砸在了地上。那股从有记忆起就潜伏在骨头缝里的、说不清的隔阂感，终于有了形状。他从小就不像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他太安静，太能忍，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以为是孤儿身份带来的疏离，现在想来，不是。

他看着老胡，出奇地平静：“那我是什么？”

老胡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档案库墙边，把手电筒灭了。黑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两人之间只剩下远处一盏半死不活的灯在发出“嗞嗞”的声音。过了几秒，楚庄才听见老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又低又沉：

“门。”

楚庄在黑暗中闭了闭眼。他想到了蓝布上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想到了镜子里那个没有延迟的倒影，想到了苏薇日记里那句“不能把他留在楼里，否则会变成门”。那些散乱的线头，忽然都被这个字串起来了。

“你是从规则世界里被带出来的。”老胡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是普通的孩子，那些东西用人形养你，是为了有一天把你送回来。你是入口，是媒介。苏薇不是碰巧遇见你，她一直在等你。你相信她，她的执念就会依附在你身上，变成第二道门。你死，她就能出来。”

楚庄的指甲陷进掌心。他明白替身说的“她只是要你替她死”是什么意思了。可苏薇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她要的是“相信”。而相信，本身就是一种献祭。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楚庄问。

老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因为红布上写了‘别信’。而我现在要你信我一次。”

楚庄差点笑出来。这套话术和这栋楼一样，绕来绕去，永无出口。他忽然觉得累，累得每根骨头都在往下坠。身体里的红线像感应到了什么，从手腕一直烫到耳后。他能感觉到，它正在接近他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在黑暗中开口：“老胡，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庄以为对方已经走了。然后老胡的声音从近旁响起，带着一种近似告解的疲惫：

“我是苏薇的哥哥。”

黑暗像一块布，被这句话撕开了一条口子。楚庄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觉得整座地下档案库都在旋转。老胡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她跳下去那天，我在一楼保安亭值班。我听见声响跑出去，她还有一口气。她抓着我的手说，‘哥，别让那孩子回来。’”

楚庄感到眼眶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热逼回去：“所以你守在这里，一守就是七年。”

“我守的不是楼。”老胡说，“是入口。这栋楼是活的。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放一个‘孩子’出去，等他长大，再把他叫回来。前几个都死在了路上。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活过四天的。这很危险。尤其你现在身上还缠着苏薇的执念。如果红线爬到眼睛，你就真的变成门了。”

楚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红线已经爬到了太阳穴附近，像一根深入颅骨的藤蔓。他不能等了。

“有没有办法断掉？”

“有。”老胡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回到你被抱出来的地方。13楼，档案室。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把你从楼上带来的东西放回原处。那张纸、那截红线，还有你从苏薇那里得到的一切，全部封进去。门没东西可开，就会暂时关闭。”

楚庄沉默了。他想到了苏薇，想到她给陈瑶的警告，想到她说“我在13楼”。如果老胡是苏薇的哥哥，那他说的多半是真的。可红布上写“别信”，又在提醒他，亲人也可能说谎。

他忽然问：“你见过送我来的人，对不对？你说他手腕上有红痕。”

老胡没出声。

楚庄继续问：“那个人是你吗？”

黑暗里，老胡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极轻地说：“是我把你抱出来的。”

楚庄浑身一震。老胡的声音却更加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过去的故事：“苏薇不让我靠近你。但我还是去了，趁她没注意，把你从档案室抱了出来，放在福利院门口。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你从楼里送走，就能断了它。没想到，它反而认定你了。”

楚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小到大的孤独、被抛弃感、对身世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他是被一个试图救他的人放走的。可那个人也不知道，这本身就是规则安排好的。

“带我去13楼。”楚庄说。

老胡在黑暗中打开手电，光柱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河。

“走吧。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