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正在等他。
楚庄没有动,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变得异常清醒,像有人往他脑子里浇了一桶冰水。所有细节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碎片,正在快速拼接,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冷风使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
老周的声音来自下方,但那个“平静得不像受伤的人”的语调让他起疑。更关键的是,如果老周真的在下面,他的声音应该随着呼救变得越来越急促,而不是越来越冷静。人在极端痛苦和恐惧中,声音不可能恢复到那种异样的平稳。像被什么东西模仿着,一遍遍练习,直到语气完美无瑕。
上方的东西没有眼睛,只有无数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球。它们一直注视着他,但始终没有直接发动攻击。这说明它受到了某种限制,它不能越过某条界限。那条界限,很可能就是这级不该存在的“第13级台阶”。
它想让他踩上去。
只要他踩上去,就等于踏入了它的领域。
规则说“别踩第13级台阶”。但规则没说完,后面是一片空白。楚庄盯着那级悬空的台阶,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句规则的保护范围,也许仅限于“他”。写下这行字的人就是他自己,这是某种来自未来的暗示,还是他潜意识里发出的警告?
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老周和林薇。
林薇的鞋在第十三级台阶边缘,血迹向下延伸。如果她是从上方跑下来的,鞋脱落的位置说明她在慌乱中蹬掉了鞋,然后继续向下跑。从血迹方向看,她是往下逃的,而不是往上。
那东西在天花板上,从上往下爬。林薇从上面跑下来,鞋掉在第十三级台阶处。也就是说,那个“第十三级台阶”在她逃跑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她极有可能踩到了它。
她踩到了,然后呢?
楚庄没有时间细想。下方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是林薇的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带着哭腔:“楚庄……救救我……我的脚好痛……我就在下面……”
那声音从黑暗的楼梯拐角处传来,仿佛说话的人正蜷缩在下方几步远的地方。楚庄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往下迈一步。林薇的声音太逼真了,那正是她平时的语调,连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但他的脚抬起的瞬间,他停住了。
不对。
林薇的鞋掉在了上方。她如果是光着脚跑下去的,一个脚受伤的人,发出的声音会那么清晰稳定吗?没有喘息,没有痛苦的颤抖,每个字都咬得那么清楚。
他缓缓放下脚。
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楚庄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鬼地方在利用他的人性,利用他对同事的愧疚感和责任感。他如果冲动救人,就会踩进陷阱。但如果不救,又怎么确定老周和林薇真的不在下面?
他必须验证。
楚庄慢慢蹲下身,将手机手电光对准下方黑暗的楼梯拐角,同时保持身体重心靠后,随时可以退回到安全区域。光线射入黑暗,像一根针扎进黑色的水,仅仅照亮了两三级台阶。但这一次,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下方的楼梯台阶上,有新的血迹。
不多,呈滴溅状,分布在从下往上数的第二级和第三级台阶上。颜色发暗,边缘已经开始凝固,与上方第十三级台阶处的那滩血迹之间,有一大段空白。这说明确实有人从下方经过,带着伤,血滴落了下来。但那个人没有走到第十三级台阶的位置,而是在中途停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老周和林薇中间,至少有一个人真的在下面。
也有可能,两个都在。
楚庄的心跳越来越快。他需要一条更完整的规则。
他站直身体,重新看向那团由眼睛组成的东西。它依然贴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处,没有任何变化,所有的眼球都在盯着他。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像是他的每一个念头都在被阅读。
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A4纸。纸张在内袋里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他打开手机照明,重新看那行字。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更仔细。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行字的笔画粗细并不均匀。前面的字用的是铅笔,后面的字却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纸面上有轻微的划痕。他曾经以为是复印或打印的效果,但仔细辨认,每一个字的力度和倾斜度都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尤其是那个“踩”字,右边的“采”部比左边写得重很多,像是写到这里时,手在发抖。
“因”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那是他的习惯。
但也正因为这个习惯,他忽然想到,如果他想给自己留下更完整的信息,他一定不会只写半句话。除非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他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或者,他不确定后面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又或者,后面的规则不是用文字写的。
楚庄把A4纸翻到背面,再次用手电光斜照。这一次,他闭上一只眼睛,让光线贴着纸面掠过。在铅笔画的楼梯图案下方,他看到了几道极浅的划痕,组成了两个歪斜的字:
“退后。”
楚庄瞳孔骤缩。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也就是这半步,让他避开了脚下那片原本毫无异样的阴影。
他刚才站的地方,那块水泥地面像被加热的塑料一样,缓缓凹陷了下去,形成一个模糊的、五指张开的手掌印。那掌印有六根手指。
而上方那只由无数眼睛组成的东西,终于动了。它沿着墙壁向下滑动了一小段距离,那些灰白色的眼球排列成的轮廓微微变形,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