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水路的尽头，是一道横亘在湖底的巨大裂隙。

黑得像墨的阴风从裂隙深处往外卷，裹着古神残秽的尖啸，撞在七道脚印亮起的金光屏障上，撞出层层叠叠的白烟。裂隙边缘的岩石，早被三百年的神魂撕扯磨成了粉末，唯独裂隙口站着的那道身影，还牢牢钉在原地。

他的黑斗篷早就被黑雾蚀得只剩半片，露出来的神魂躯体几乎透明，半边身子都已经和裂隙边缘的岩石长在了一起。右手腕上还套着当年守夜人标配的铜环，左手却死死揣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泛出发白的印子，连七个人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都没舍得松开手。

直到曹渊站到他面前，口袋里那半块家传木牌“嗡”的一声飞出来，稳稳贴在他的手背上。

他空洞的眼窝才终于动了动，低头看向脚边七道熟悉的脚印，又看向曹渊和他身后站着的六个人，沙哑的声音像从三百年前的雨夜里飘出来：“你们终于来了。”

他慢慢把左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里护着的，是半块用术式封了三百年的烤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的地方露着暖黄的瓤，居然还冒着极淡的热气，甜香混着烤薯的暖味，瞬间压过了周围湖水的腥冷和残秽的腥气。

“当年出发前，总队长在岸边给我买的。”曹渡的声音很轻，透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薯的边缘，“我没舍得吃完，想着等把事办完，回去跟他们分剩下的半块。结果一留，就留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古神的残秽每天都在撕咬他的神魂，裂隙里的阴风把他的斗篷撕成碎片，他怀里的这半块烤红薯，却从来没凉过。他用自己最后一点本源灵力裹着它，像裹着三百年前岸边那点热乎的烟火气，撑不住的时候，就低头闻闻这股味道，就能再往裂隙的缺口上多撑一天。

安卿鱼的溯影瞳扫过他和岩石长在一起的半边身子，指尖瞬间攥紧：他根本不是简单守在裂隙口，早把自己的神魂拆成了无数碎片，密密麻麻嵌进了裂隙的每一道缝隙里。古神主魂每往外挣一寸，就要先撕碎他一片神魂，三百年下来，他的神魂早就碎得拼不回完整的人形，能站在这里跟他们说上一句话，已经是拼尽了最后所有的力气。

“别费劲救我。”曹渡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透明的指尖指向裂隙深处翻涌的黑影，“我的神魂和裂隙锁焊死了，我一散，锁就会直接断。现在它已经挣到最后一层了，最多还有三个时辰，就能从湖里冲出去。”

他抬手，把掌心里那半块温着的烤红薯，轻轻递到七个人中间。林七夜伸手接过的瞬间，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顺着红薯的温度涌进所有人的脑海：岸边的老阿婆蹲在火堆边翻烤红薯，总队长往他手里塞热乎的薯，笑着拍他的肩膀说“等回来庆功宴，管够”，七个穿着旧制服的人站在岸边，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没人知道这一去，有人再也没能回来。

“我留了三百年的裂隙锁，只能暂时困着它。”曹渡的身影开始慢慢发颤，裂隙深处的古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震得湖底都在抖的尖啸，“接下来，要靠你们七个人，把三百年前没做完的封印，彻底做完。”

他的视线扫过曹渊的脸，像是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在自己后辈的脸上，看见了当年熟悉的眼神。他抬手，把自己藏在神魂最深处的最后一道禁墟本源，轻轻打进了曹渊的身体里。原本曹渊刀身上带着的冷光，瞬间裹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旧印记。

“我这把刀，替我接着用。”

做完这一切，他透明的身影往旁边侧了侧身，把裂隙入口的路，完完整整让了出来。脚下三百年没被风沙盖住的脚印，顺着他站的位置，继续往裂隙深处延伸，亮得像一条不会灭的灯。

林七夜把那半块烤红薯小心揣进贴身的口袋，和胸口的青铜牌贴在一起。七个人的刀同时出鞘，金光顺着刀刃往裂隙深处亮过去，把压在黑暗里三百年的阴霾，撕开了一道口子。

刚要往里走的时候，曹渡的声音又轻轻从身后飘过来，带着点极淡的笑意：“等完事了，记得带我回去。我名字，刻上了吧？”

曹渊回头，对着他点了点头，声音稳得像山：“刻上了。在英烈墙最上面，总队长旁边。”

裂隙里的阴风卷过来，把这句话送进黑暗的最深处。曹渡透明的身影站在金光的边缘，看着七道年轻的身影顺着脚印往裂隙里走，空洞的眼窝里，好像终于漫出了三百年都没落下的一点湿意。

他等了三百年的人，终于来接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