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早晨,天晴得像一块被洗过的蓝玻璃。
阳光早早地铺满了操场,跑道上的白线在光里泛着亮。各班在操场边搭了临时遮阳棚,彩旗和横幅挂得到处都是,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整个校园热热闹闹的。
但温予的心是沉的。
他站在高一三班的遮阳棚下,手里攥着一瓶水,目光扫过操场边的人群,终于在角落的一棵梧桐树下看到了陆扬。他坐在树根旁的草地上,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帽子戴在头上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小半张脸。
沈叙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安安静静的。陆扬没有穿运动服,今天他的项目全都报了弃权。温予知道他本来报了一百米、二百米、跳远和接力,现在全空了。
早上的开幕式温予跟着班级方队走了一圈,口号喊得响亮,但他全程心不在焉。仪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广播里开始念各个项目的检录名单,温予站在遮阳棚下,看着陆扬的方向。
陆扬还是那样坐着,没动。沈叙白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偶尔低头跟他说什么,陆扬微微点头或者摇头,动作很轻。
"陆扬今天的项目都弃权了?"顾凛走到温予旁边,手里拎着两瓶水。
"嗯。"温予接过一瓶拧开喝了一口,"他那个状态……能来学校已经不错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广播里传来"高一年级男子一百米预赛请到检录处检录"的声音,顾凛把水放到遮阳棚下的桌上:"我去了。"
"嗯。"温予看着他,"加油。"
顾凛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乱跑,在棚里待着。"
"知道了,你跑你的。"
一百米预赛在跑道起点处集合。温予站在跑道边的围栏后面,看着顾凛站在起跑线上,黑色短袖T恤在阳光下衬得他肩宽腿长,表情冷峻。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肌肉线条在奔跑中绷出流畅的弧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温予跟着周围的人群一起鼓掌,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
顾凛跑到终点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朝温予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条跑道,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声和阳光中撞上,顾凛朝他比了个"等着"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去了检录处。
温予站在围栏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上午的比赛一场接一场。顾凛跑了两项预赛都进了决赛,沈叙白的八百米决赛安排在下午,但整个上午他都陪在陆扬身边。温予去找过他们两次,给陆扬带了瓶温水和一包纸巾,陆扬抬头看了看他,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太出来的笑。
"谢谢。"陆扬的声音哑哑的。
温予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膝盖:"没事,你今天不用做任何事,就在这坐着就行。"
陆扬点了点头,又把下巴埋进蜷起的膝盖里。
中午休息的时候,温予和顾凛坐在遮阳棚下吃盒饭。操场上的喧嚣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还在跑道上练习。温予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看梧桐树的方向——沈叙白和陆扬还坐在那,沈叙白手里捧着个盒饭,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陆扬吃。陆扬靠在树干上,张嘴接,动作很慢。
"他吃饭了吗?"顾凛问。
"沈叙白在喂。"
顾凛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午的八百米决赛沈叙白不能缺席。检录的时候他从梧桐树下站起来,低头对陆扬说了几句话。陆扬抬头看着他,伸手攥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松开,点了点头。沈叙白转身走向跑道的时候步子很快,走到起跑线前站定,摘掉眼镜交给旁边的裁判,露出了一双平日被镜片遮着的、清冷凌厉的眼睛。
发令枪响。
沈叙白跑得很快,比他平时练习的时候快得多。温予站在跑道边看着他的身影在跑道上掠过,步幅大而稳,呼吸节奏被控制得很好。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排在了第三,最后两百米开始加速,从第三超到了第二,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咬紧了前面的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
第二名。
温予鼓掌鼓得很用力。他看到沈叙白跑完之后没有像其他运动员一样去休息,而是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径直朝梧桐树的方向走过去。步伐很快,步子很大,穿过操场上的人群和遮阳棚的影子,一直走到树下的陆扬面前。
他蹲下来,呼吸还很重,胸膛上下起伏,额头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看着陆扬,伸手把陆扬的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苍白但安安静静的脸。
沈叙白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陆扬,喘着气。陆扬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和泛红的脸颊,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
"第二。"陆扬说。
"嗯。"沈叙白握住他擦汗的手,贴在脸颊旁边,"回去给你。"
陆扬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像样的弧度。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额头抵上沈叙白的额头,两个人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靠在一起。
温予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转回头的时候发现顾凛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还有接力?"
"两点半检录。"顾凛把手里一瓶拧开的水递给他,"先看看你。"
温予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伸手在顾凛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快去吧。接力我等着看呢。"
顾凛点了点头,转身往检录处走。温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回头看了看梧桐树下的两个人。陆扬靠在沈叙白身上,闭着眼,沈叙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拇指一下下地蹭着他的发梢。
下午的接力赛是运动会的高潮。温予站在跑道边的人群最前面,看着顾凛跑第三棒。前面的两棒传得顺利,顾凛接过接力棒的瞬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去,步伐又快又稳,在弯道处超过了前面一个人,然后在直道把接力棒稳稳递给了第四棒。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
温予喊得嗓子都哑了。
接力赛结束之后,温予在跑道边等到了顾凛。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他走到温予面前,低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看了?"他问。
"看了。"
"喊了?"
"喊了。"
顾凛弯了弯嘴角,伸手在温予头顶揉了一把:"嗓子哑了。"
"……明天就好。"
两个人站在跑道边,周围的人潮来来往往。夕阳开始偏西,把操场染成暖金色。温予抬头看向梧桐树的方向,沈叙白正扶着陆扬站起来,陆扬的步子还是有点虚,但整个人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站着了。
四个人在操场边缘碰了头。陆扬的帽子还戴着,但露出了一双恢复了一些神采的眼睛。他看着温予和顾凛,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接力看了吗?"
"看了。"温予说,"顾凛超了一个人。"
陆扬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真好。"
沈叙白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像一道沉默的支架。
秋天的傍晚来得很快。运动会结束的广播声在操场上回荡,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温予和顾凛并肩往外走,身后跟着陆扬和沈叙白。陆扬走得还是慢,但沈叙白一直陪着他的步调,两个人挨得很近,影子在夕阳里融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扬忽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操场的方向,夕阳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明天……"他开口,声音还很轻,"我明天就能好了。"
沈叙白在他旁边低头看他,伸手把他的帽子摘了,露出那张被夕阳照亮的、带着倔强的脸。
"嗯。"沈叙白说,"不急。"
陆扬吸了吸鼻子,牵住了沈叙白的手。两个人在分岔路口往左走,温予和顾凛往右走。
夕阳把四条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秋天的风里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