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守山·第二章 旧碑藏鬼
落云山风清露冷,晨雾如纱。
林青立在断崖之上,手握那柄愈合旧痕的青锋长剑,久久未动。
方才沈默道韵传音犹在耳畔,温和却沉重,压得她心口微沉。
百年守山,孤身镇魔。
那位无名守山人,放弃元婴大道、万古仙途,换得一方山河无恙。世人只传他落魄废功、可笑可怜,唯有青山记得,他熬过多少孤寒长夜。
林青抬手,轻轻抚过剑身。
青锋温顺微颤,不再外放浩然屏障,只静静贴合她掌心,似认了新主。
“前辈百年孤寂,今日换我来守这青云。”
她低声一语,算是立誓。
她修为浅薄,炼气七层,无根无凭、无宗无派,在偌大修仙界如尘埃草芥。可既然机缘落身、残剑择主,她便不能负这百年道义。
收拾心神,林青转身,踏入荒草深深的旧宗门遗址。
百年岁月冲刷,昔日恢宏落云宗早已面目全非。
白玉阶台裂满蛛网青苔,倒塌的殿梁朽成残木,遍地断瓦碎砖。曾经听道万千、钟鸣百里的仙宗道场,如今只剩风声穿空,寂寂无人。
一路深入,荒草没过脚踝。
行至山腹中心,一方残破石碑半埋土中,引起了林青的注意。
碑身巨大,刻着古老云纹,是当年落云宗立宗圣碑。岁月侵蚀之下,大半铭文模糊难辨,唯有最底端几行小字依稀可识。
她蹲下身,拂去厚土青苔。
字迹沧桑,是百年前旧笔——
魔劫天降,外敌破界,诸峰长老殉道,青云绝脉,山河蒙殇。
短短十六字,写尽当年浩劫。
可林青目光微凝,总觉哪里不对。
方才剑心碎片入她识海,那些百年前的破碎画面里,除了漫天魔火、血染山门,还有一抹极淡的白衣人影,立于宗门阵法中枢,非但未曾御敌,反而在最关键一刻,抬手引动阵眼错乱。
那一瞬间的破绽,才让魔修长驱直入。
只是画面太快、太模糊,她一直无法确认。
可此刻看着圣碑文字,疑点骤然落地。
——碑上只写“外敌破界”,一字不提内祸。
修仙宗门立宗圣碑,记载灭宗大劫,向来巨细无遗、留警示于后人。
若真是纯粹域外魔祸,何须刻意抹去内部破绽?
林青指尖落在碑面冰冷石纹上,轻声自语:
“不是全然外魔……是有人,开门引贼。”
话音刚落。
手中青锋骤然一震!
剑身青光骤亮,剑脊那道百年旧裂痕深处,透出一缕极细的漆黑煞气。
那煞气极淡、极隐蔽,被浩然道韵镇压百年,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唯有此刻新主接手、道韵轮转之际,才短暂泄露一瞬。
林青心头一寒。
这是——本土修士的魔气烙印。
绝非域外魔修阴冷狂躁之气,而是正道修士修岔道心、暗堕成魔的阴诡煞气。
也就是说。
百年前覆灭落云宗的那场大劫,真的有宗门高层叛徒,私通域外魔主,借外敌之手,屠尽同门、覆灭宗门!
沈师父献祭封山、沈默百年镇魔,护住的是山河。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从头到尾,都没有死。
他们隐去姓名、抹去痕迹、篡改宗门记载,将一切罪责尽数推给域外魔祸,苟活百年,至今逍遥世间。
百年守山,守住了魔乱,却没能洗净落云冤屈。
林青握紧长剑,指尖微颤。
她终于懂了。
为何沈默百年从不辩解、从不扬名。
他不是甘愿背负废人骂名。
是他当年道韵被锁、身困落云山,查不出内奸、追不得真相、洗不了师门冤屈。
他能镇魔、能守山、能护苍生,唯独报不了师门血海深仇。
百年隐忍,百年沉默。
不是无憾,是憾重如山。
风穿废殿,簌簌作响,似百年无声悲叹。
就在这时,远山天际,掠过两道极淡的遁光。
气息隐晦、压敛修为,看似寻常游方修士,可眼底藏着极深的阴翳,目光死死锁定青云山腹方向。
有人来了。
是冲着残剑,也是冲着——百年未灭的落云山秘辛。
林青瞬间敛息,背剑后退,隐入荒殿阴影之中。
她修为低微,可此刻心底再无半分怯弱。
前人未尽之事,后人必续。
百年沉冤,今日起,由她一剑来掀。
落云山的百年沉寂,到此终结。
残剑再鸣,旧鬼将现。
百年前那场瞒天过海的宗门血案,终将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