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岸在灰榆沟住了下来。
院子破,但能遮风。他扫了屋里的灰,把干草铺在床板上,算是有了个睡处。桌子擦了三遍,木纹露出来,是普通的松木,没什么特别。墙角的破筐他没动,筐里空着,只留下一些陈年的草屑。
他每天做三件事:扫院子,劈柴,弹琴。
扫院子用一根竹枝。院子里的枯草被扫到墙角,堆起来,风一吹,又散得满地都是。他不管,第二天接着扫。劈柴用一把生锈的斧头,柴是沟里枯死的榆树枝,硬,劈起来震得虎口发麻。弹琴就在院中央,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那是他娘当年坐过的地方,石板上有浅浅的印子,像人坐久了的痕迹。
第三天,有人来了。
不是驿卒,不是军卒,是一个瘸子。左腿瘸,走起路来一颠一颠,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下端包着铁,戳在地上,咚,咚,咚。他穿着一件破羊皮袄,毛都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皮。脸上全是褶子,像风刮过的沟壑,眼睛很小,眯着,看人时带着一股子浑不吝的劲儿。
他走到院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儿,木棍戳着地,看着澜岸。
澜岸正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停了。
“张瘸子?”澜岸问。
瘸子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惺邂的人?”澜岸又问。
“惺邂算个屁。”张瘸子说,声音沙哑,像破锣,“我是你娘的人。”
澜岸的斧头放下了。
“我娘?”
“澜意。”张瘸子说,“她当年藏你的时候,我给看沟。看了三年,看了你从三岁到六岁,满地跑,鼻涕一把泪一把。”
他走进院子,木棍戳着地,咚,咚,咚。走到澜岸面前,眯着眼睛打量他。
“像。”张瘸子说,“像你娘。眼睛像,鼻子像,就是下巴像崔渊那个王八蛋。”
澜岸没说话。他看着这个瘸子——风刮过的脸,破羊皮袄,木棍,黄牙。他娘的人。北境的风,吹了二十年,吹出这么一个人。
“琴断了?”张瘸子瞅着那架焦尾琴。
“断了第七弦。”
“我看看。”
澜岸把琴拿过来。张瘸子接过,枯瘦的手在琴身上摸,摸断弦的位置,摸琴腹,摸烧痕——没有烧痕,这是澜意的那架。他摸得很仔细,像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断得巧。”张瘸子说,“第七弦,是‘少商’。音最低,也最沉。断了,就断了那股沉劲儿。”
他抬头看澜岸。
“你娘断的?”
“嗯。”
“她断得对。”张瘸子说,“那根弦,弹不得。弹了,人就沉下去了。”
他把琴还给澜岸,木棍戳着地,咚,咚,咚,走到院中央的青石板旁,一屁股坐下。
“坐。”张瘸子说。
澜岸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娘留了话。”张瘸子说,“她说,有一天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枯得像鸡爪。
“第一件——北境的风,比朝堂的刀快。你弹琴,别对着风弹。风会把你的音带走,带给不该听的人。”
“第二件——崔令则那边,别去。他不是你爹,他只是你爹的兄弟。他恨你爹,也恨你娘。你去,他要么杀你,要么利用你。”
“第三件——”张瘸子顿了顿,小眼睛眯得更细了,“灰榆沟往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断弦坡’。坡上有个土台,台下埋着东西。你娘埋的。她说,等你断了弦,再去看。”
澜岸的手指在琴身上微微收紧了。
“埋的什么。”
“不知道。”张瘸子说,“她没说。只说,断了弦,才能看。”
他顿了顿,木棍戳着地,咚,咚。
“还有——你娘让我给你修琴。”
“你会修?”
“不会。”张瘸子咧嘴笑,“但我认识一个会修的。在军营里,是个老兵,以前是造办处的,给宫里修过琴。后来犯了事,发配到北境。他会修,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弹一首曲子给他听。”张瘸子说,“不是那首。是你自己的。”
澜岸沉默。
“你娘说,你弹自己的曲子,他就给你修。”张瘸子说,“你弹那首,他就把琴砸了。”
风刮过院子,枯草被卷起来,在墙角打转。张瘸子坐在青石板上,破羊皮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褪了毛的鸟。
“你住哪。”澜岸问。
“沟口那间破窑。”张瘸子说,“有事去窑里找我。没事别去。我烦人。”
他站起来,木棍戳着地,咚,咚,咚,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夜里别出院子。”
“为什么。”
“因为夜里,沟里有东西。”张瘸子说,“不是狼,不是豹。是‘风’。寒鸦的残风,还有鲜卑的细作。他们闻着你身上的味儿,会来。”
“什么味儿。”
“崔家的味儿,澜家的味儿,还有——琴的味儿。”张瘸子说,“你娘当年弹琴,整个灰榆沟都能听见。现在你弹,他们也能听见。”
他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木棍戳地的声音,咚,咚,咚,渐渐消失在沟里。
澜岸坐在青石板上,抱着琴。
天快黑了。云还是那么低,压在荒原上,像一块要掉下来的灰布。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低头看怀里的焦尾琴——断弦的位置空着,棉线在风里晃。
他娘断了一根弦。现在,张瘸子说,断了弦,才能去断弦坡。
他抬起头,看着荒原尽头的黑暗。北境的风,寒鸦的残风,鲜卑的细作。他们闻着他身上的味儿,往这边来。
澜岸把琴放在膝上,抬手,弹了一根弦。
不是第七弦。是第一弦。音很高,很亮,像一道闪电,划破灰蒙蒙的天。
他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不连成曲,只是音。每个音落下去,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弹到第七下,他停了。手指在断弦的位置虚按了一下。
夜里,沟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兽叫,只有风,呜呜的,像鬼哭。
但澜岸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脚步声。又像——琴弦被风刮动的嗡鸣。
他侧过头,看向院墙外。墙外是荒原,荒原上是黑暗。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狼。不是人。
是风。是闻着味儿来的风。
澜岸没动。他抱着琴,坐在青石板上,看着黑暗。
他选了岸。现在,岸上有风,有琴,有断了的弦。
还有——闻着味儿来的的东西。